周芷悄悄退回了大厅,她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门,听过那些话以后,她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厚趣,更不知道该怎么看太子妃。
于是只能从门边退开,芭蕾长靴的脚尖在大理石上轻轻一转,若无其事地重新融进人群。
至少她自己觉得若无其事,胸腔里的心脏却完全不是这么想的,还在咚咚咚地敲个不停,周芷试着深吸一口气。
束腰立刻收紧,毫不客气地将那口气截成两半,奇怪的是,这种不讲道理的束缚反倒让她稍稍镇定了些。
至少有一样东西还是熟悉的。
“少夫人。”,陈铮“恰好”站在露台附近,手中端着一杯香槟。见她出来,他便若无其事地晃了过来。
“酒水台在那边,能劳烦您“带”我过去吗?”
“……好。”,周芷的声音仍旧闷闷的。
两人并肩走出几步,陈铮才压低嗓门,“少夫人,您都听见什么了?如果涉及军事机密,那就当我没问,我现在立刻失忆。”
周芷抬头看了他一眼,陈铮脸上仍是那副阳光灿烂的笑,眼神却远比笑容敏锐,在她脸上飞快扫过一圈,“没有什么机密。”她轻声说道,“只是听见了一些话。”
陈铮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林长官让我转告您,先别急着胡思乱想。”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厚中校以前在她手底下待过一阵。”陈铮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那个人每次真准备做些什么,反而会比平时更安静。”
“林长官觉得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她没问,我也不敢瞎猜。”陈铮顿了顿,“不过她还说,厚中校从来不拿没影的事给人盼头,事情没有做到七八分,也不会先给出一分承诺。”
“这是她的原话?”
“意思是原话,句子是我整理的。”陈铮脸上的笑容重新亮了起来,举杯示意,“林长官的原版比较像战情通报。”
“谢谢。”
“不客气。”,陈铮向她举了举酒杯,“对了,林长官还让我问您,周末有没有兴趣出海。她好不容易要厚远走帮她申请到一天自由活动许可,打算去钓鱼。”
“我?”
“对。”
陈铮点头点得十分用力,“林海负责开船,我们都去,您再叫上厚中校,大家一起海上烧烤。”
周芷在脑海里试着拼了一下那幅画面:海上日落,年轻军官们的笑声,林云坐在船尾握着鱼竿,林海负责掌舵,陈铮大概会因为偷吃刚烤好的东西挨骂。
厚趣站在烤架旁,海风把炊烟吹得斜斜的,听起来很美好。
“我问问阿趣。”
“好嘞。”,陈铮笑得更加灿烂。
“林长官还说,如果您不来,她就亲自上门抓人。”
周芷终于笑出了声,像一串被人用手掌捂住的风铃。
晚宴进入后半程,周芷重新站回大厅边缘,隔着来往的人群,看见太子妃已经回到了皇太子身旁。
淡粉色和服在水晶灯下铺开,像一朵静静盛放的樱花。
她偶尔侧头同皇太子低声交谈,脸上的笑容仍旧得体,无可挑剔。
可周芷注意到,她的视线总会不经意地越过那些政客与商人,落在分散于大厅各处的厚家夫人身上,看她们胸前信息,看她们用温顺而训练有素的姿态,为客人斟酒、引路、低头行礼。
厚趣也回到了大厅,他穿过人群,目光四下寻找,最后准确地落在周芷身上。
碍于场合,他没有走近,只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芷低下头,藏在乳胶口罩下面的嘴角悄悄弯起。
大厅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日本皇太子带着太子妃,在一名年轻武士的护卫下,沿着大厅边缘缓缓走来。
皇太子一身深色礼服,胸前别着菊花纹章,面容温和,举止从容。
他偶尔停下脚步,与某位青年外交官或企业家交谈几句,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晰而妥帖。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年轻武士则截然不同,那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身材魁梧,一身传统黑色武士服,腰间佩着长刀。
刀鞘呈深沉的暗紫色,表面以古老工艺雕刻着交错的菊纹与云纹。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像是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那双眼睛更是锐利得惊人,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天野健三,周芷在心里默念出这个名字,她在使团名单上见过——皇太子的贴身护卫,当代剑圣传人。
他沉默地跟在皇太子身后,整个人就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没有显露锋芒,却也没人能够忽视。
皇太子与太子妃在一幅山水画前停下,画中是一片荷塘,远处云气缭绕,近处则有一名老者临水垂钓,“华夏画师最善留白。”,皇太子望着画中的云气,温声说道,“寥寥几笔,倒真像是活的。”
太子妃站在身侧,微微偏过头,“殿下喜欢?”
“喜欢。”,皇太子的视线移向画角题字,“祥云呈瑞,仁义之邦。”
他将那八个字轻声念了一遍,唇边浮起一点笑意,“祥、仁……都是好字。”
太子妃也看向题字。
“方才那位厚中校,言谈之间倒有几分仁义,能够把遵守和认同分清并不容易。”
“嗯。”,皇太子微微颔首,“将来若有了子孙,倒可以从这几个字里取名。”
太子妃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殿下未免想得太远。”
“远吗?”,皇太子也笑起来,“不过是提前备下几个好字罢了。”
周芷站在不远处,假装在研究手里的空酒杯,他们的对话飘进她耳朵里,没太听懂其中的深意,只隐约觉得,那幅画前的两个人之间,并没有那种让人一眼便能看出来的亲昵。
可皇太子每次停顿,太子妃总能自然地把话接下去;太子妃稍稍侧身,皇太子便会顺势替她挡住身后经过的侍者。
那更像是一起生活得太久以后养成的默契——不必多看,也不会走散。
然后太子妃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正好对上周芷的视线,向她走来。
皇太子与她并肩而行,天野健三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手按在刀柄上,像一道移动的影子。
“周芷。”,太子妃在她面前停下,“介意我们加入吗?”
“不介意。”,周芷连忙站直了一些,“殿下请。”
太子妃带着皇太子走进周芷和林云所在的军官圈。
美咲也跟在后面,步子轻快得像一只终于找到机会脱离仪仗队的小鸟。
皇太子走近后,几名年轻军官只是稍稍站直了些,陈铮不动声色地把香槟杯往身后一藏,行了一个不太标准、但勉强足够礼貌的点头礼。
“殿下。”
“晚上好。”,李昊也跟着招呼了一声,手却还插在裤兜里。直到陈铮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他才若无其事地抽出来。
皇太子的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不必拘束。今晚随意一些。”,随后,他看向林云,视线在林云胸前的个人信息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
那不是回避,而是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克制,“林夫人,久闻您在太平洋舰队的声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林云双手交叠于小腹,微微低头,“殿下过奖。已经是旧事了。”
皇太子没有继续追问,只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接着,他将目光转向周芷,“周芷夫人,方才内子同我提到了你。你写的那篇文章,我也读过。”
周芷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让殿下见笑了。”
“不。”,皇太子摇了摇头,“写得很好。尤其是那句精神的自主——”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目光仿佛穿过了宴会厅的灯火,“在这个时代,很难得。”
周芷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太子妃轻轻拉了拉皇太子的衣袖,用日语低声提醒了一句。
皇太子看了一眼仍在不远处等候的几名政客,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我还不能偷懒太久。”
他向众人略一颔首,转身走向另一群宾客,天野健三随即跟上。
暗紫色刀鞘从灯下掠过,很快消失在人群之间。
太子妃留了下来,美咲当然也没有走,“终于摆脱那些官样文章了。”,美咲长长舒出一口气,还顺手拍了拍胸口,“姐姐和姐夫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每个人说话都要先绕三圈,听得我头都晕了。”
“美咲。”,太子妃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本来就是嘛。”,美咲撅了撅嘴,转头便将注意力投向周芷,“周芷姐姐,你的声音真好听。”
周芷被她逗笑了,“殿下和美咲小姐的中文也很好。”
“我学了五年!”,美咲立刻伸出五根手指,“最开始是为了读懂《楚辞》。后来发现《楚辞》勉强能读,楚简还是像加了密一样。今天博物馆里那些字,我十个里面最多认出两个。”
“已经很厉害了。”周芷说。
“姐姐才厉害。她以前在明珠大学留过学,还会写毛笔字。”,美咲揭起姐姐的底来毫不犹豫。
太子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适可而止,随后,她重新看向周芷,“周芷,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殿下请说。”
“东亚国的大家族……”,太子妃斟酌片刻,视线落在周芷身上的黑色乳胶上,“都会要求家中的女性穿这种衣服吗?”
“不会。”,周芷苦笑了一下,“基本只有厚家这样。走出这扇门,其他女性穿西装、裙子,或者喜欢什么就穿什么。我们算是极少数的特例。”
“那你们不会觉得……”,太子妃停顿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不至于冒犯她的说法,“不舒服吗?”
“当然会。”,周芷回答得十分诚实,“就像和服一层层束在身上,穿十二单的时候应该更难受吧?”
太子妃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十二单的重量,我到现在还记得。穿上以后,连转身都得提前想好。”
“所以,大多数东亚国女性的地位,其实并不像厚家表现出来的这样?”
“当然不像。”,周芷说道,“议会、军队、公司、高等法院、研究院,哪里都有女性,我们还出过女总统。”,她用眼角瞄了瞄自己的装束,“厚家只是一个保存得过于完整的封建遗迹。您把我们当成活体博物馆就好。”
“活体博物馆?”,太子妃重复了一遍这个新鲜词,“那门票一定很贵。”
“贵死了。”,周芷叹了口气,“门票是自由。”
太子妃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和厚中校,是怎么认识的?”
周芷眨了眨眼:“这个话题是不是转得有点快?”
“我只是忽然有些好奇。”太子妃看着她,“厚家显然不是吸引你的理由。所以,真正让你愿意走近这里的,是他本人,对吗?”
“……这倒是。”
“那么,他是怎么追求你的?”
周芷警觉地眯起眼睛:“殿下,打听别人的恋爱史,在东亚国也算私事。”
“抱歉,只是好奇。”太子妃笑了笑,“如果不方便,可以不说。”
“都已经问到这里了,再说不方便,倒显得本小姐心虚似的。”
美咲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太子妃瞥了妹妹一眼,倒也没有赶她走。
“其实第一次见面,挺普通的。”周芷说,“去年春天,有朋友拉我去参加一场城市实景解谜。活动范围圈在钱塘区老城区的几条街里,大家拿着手机找线索,沿途还有真人扮演的剧情人物。”
“听起来很有趣。”太子妃说。
“宣传页上是很有趣。实际进去以后,第一关就出了问题。”,周芷想起那天,口罩上方的眼睛不自觉地弯了弯,“刘筱临时有事,朋友便拉了另一个人补位。那个人就是厚趣。他那天穿了件深灰色卫衣,站在签到台旁边扫码领道具。我最开始只觉得这人长得还不错。”
“没有认出他?”
“只是觉得名字有点耳熟。可谁参加游戏还先查人家户口啊?他又没在脑门上写厚家少爷四个字。”
太子妃笑了一声:“所以,你们被分到了一组?”
“嗯。第一关的剧情人物让我们往东走,但我听完台词,就觉得那个人在撒谎。厚趣也发现,活动地图上标出的路线,正好穿过一段封闭施工的街道。”
“我问他:你也觉得路线是假的?”
“他说:你负责判断人,我负责找路。真走错了,夜宵算我的。”
“我说:本小姐像是缺一顿夜宵的人吗?”
“他说:那换成我欠你一个愿望。”
太子妃眼中浮起笑意:“他很会接你的话。”
“是吧?所以我说,他根本不是什么木头。”,周芷理直气壮地替丈夫正名,“后来我们没按活动给的路线走。我负责从人物对话里找漏洞,他负责对照地图。其他队伍还在商业街兜圈,我们已经从一家旧书店的后门上了楼顶。”
“然后呢?”美咲问。
“差一点被工作人员请出去。”
“那你们赢了吗?”
“触发了一个连大部分工作人员都不知道的隐藏结局。”,周芷扬了扬下巴,显然至今仍把这件事当成一项辉煌战绩,“楼顶的终点灯牌亮起来时,厚趣转过来问我:搭档表现不错,要不要把临时组队续一下?”
“我问:续多久?”
“他说:先续到今晚的夜宵,后面看你心情。”
太子妃将最后几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后面看你的心情。”
“对啊。”
“没什么。”太子妃笑了笑,“只是觉得这个说法很好。”
“第二天中午,他给我发来一个链接。正是我和刘筱发表在明珠大学校刊上的那篇《论新世纪的女性意识》。他只发了四个字:看完了,有压力。”
“我问他有什么压力。”
“他说:感觉表现稍微差一点,就会变成你下一篇文章里的反面案例。”
“我说:知道怕就好。”
“结果他紧接着问:那今晚有空吗?我申请一次现场改进的机会。”
太子妃低头笑了笑:“看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续到一顿夜宵。”
“他那时候追人确实挺有耐心,但又不会让人觉得黏。”
周芷的声音慢了下来,“他不会每天送花,也没干过包下整间餐厅、让一群人围观表白那种尴尬的事。他只是建了个共享清单,分成想看、想玩、想吃和临时发疯四栏。本小姐什么时候想到什么,就往里面扔。他休假回来,再从里面挑几件问我要不要一起。”
“临时发疯是什么?”美咲好奇地问。
“比如凌晨去室内雪场滑雪,音乐节结束以后跑去江边看日出,或者为了吃一家限时营业的夜宵,开一个多小时的车横穿东州。”
“这些他都陪你?”
“陪啊。还陪本小姐逛展、看午夜场电影、打联机游戏。游戏输了会被我骂,滑雪输给我也会被我笑。”
“厚中校滑雪会输给你?”
“美咲殿下,请不要质疑专业人士。”,周芷一本正经地说完,自己先笑了,“有时候我们也什么都不安排,就在街上乱走。看见哪家店顺眼便进去坐一会儿,走累了再随便找地方吃饭。”
太子妃问:“你们每一次见面,都是这样商量着来?”
“那当然。约会又不是执行公务,哪能永远只听一个人的?”
太子妃怔了怔,随即弯起唇角:“是。你说得对。”
“他真正厉害的也不是安排这些,而是很会照顾人的情绪。演出散场时,我刚觉得脚疼,他已经把车叫到了最近的出口;我赶毕业稿赶到凌晨,他不会催我睡觉,只会发来几家还营业的餐厅,问我想吃哪一家。本小姐发脾气的时候,他也不会来一句你先冷静一点。他会问我:‘现在需要我听你骂,还是需要我想办法?’”
“如果你只是想骂呢?”太子妃问。
“那他就听着。偶尔还帮我补两句。”
太子妃笑出了声。
“他出海的时候,通信没那么方便,但只要有机会,就会给我留语音。讲一些海上能说的小事,今天看见了什么云,食堂又做出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甲板上的日落是什么颜色。有时候我一觉醒来,能看见他从凌晨一点说到凌晨两点。整整一个小时,前五十九分钟都在讲海,最后一句才是——有点想你。”
周芷撇了撇嘴。
“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很会说话,偏偏喜欢把最重要的放在最后。”
太子妃看着她:“那么,你是什么时候答应他的?”
“有一次音乐节结束,已经凌晨四点了。我们站在滨江路边等车,外面天还没亮,整条路安静得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问他:厚趣,你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问我下次想去哪儿?”
“他说:因为我希望以后你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
“我问:就这点追求?”
“他说:还有。遇到不开心的事,也可以第一个来找我。不过这件事不能着急,得慢慢来。”
“我当时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两件事,他好像都已经做到了。”
“所以呢?”美咲催促。
“所以本小姐把共享日程发给他,让他把下周六空出来。”
“他说:做什么?”
“我说:陪你女朋友去看舞台剧。还能做什么?”
美咲捂住嘴,还是没能把笑声憋住。
太子妃眼中的笑意也深了:“原来最后是你先确认的关系。”
“那不叫先确认。”周芷严肃地纠正,“那叫对表现优异的追求者进行阶段性转正。”
“先有许多个下次,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走下去。”太子妃缓缓说道,“原来是这样。”
她说完,目光无意间越过人群,落在正在同几位外交官交谈的皇太子身上。只停留了很短的一瞬,便重新转了回来,“那求婚呢?”她问。
“求婚是转正一年以后的事。他联系了当初组织实景解谜的那群朋友,请他们帮忙重新布置了我们走过的那条路线。没有包场,也没有清空街道。路上照样有人买奶茶、遛狗、拍照。只是原来的线索被悄悄换掉了,变成了两个人交往这一年留下的东西:第一次看的演出票根、他在雪场摔进雪堆的照片还有从海上发回来的那些语音,最后,我们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楼顶。”
“手机上的终点页面问:是否延长组队期限?”
“厚趣拿出了戒指。他说:上一次,我只敢问你能不能把组队续到一顿夜宵。现在我想问,能不能续一辈子?”
“话说得倒是挺漂亮,可他说完以后,右脚就在地上碾来碾去。”
“然后你答应了。”太子妃说。
“本小姐把左手伸过去,告诉他:那就先续一辈子,后续看表现。”
说到这里,周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玄色乳胶,“哼!现在本小姐算是直到他当时到底在紧张什么了,不然还以为那块地砖跟他有仇。”
太子妃也安静下来,“那个时候,你知道厚家的规矩吗?”
“只知道一点。”,周芷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告诉过我,厚家规矩很多,也提过嫁进来要穿一套特制的贞操服。我以为就是婚礼上的传统项目,最多穿几天,配合一下家里的长辈。至于惩罚室、七件套、日程表,还有穿上以后就再也脱不下来——这些,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追我的时候,明明一直把选择留给我。去哪里,做什么,要不要见面,什么时候确定关系,全由我决定。”,周芷的手指在乳胶下微微收紧,“偏偏到了最重要的地方,他替我做了决定。”
太子妃没有评价,只是问:“如果他当时如实告诉你,你还会答应求婚吗?”
“会。”,周芷回答得很快,“大概会先把他骂得半死,再考虑要不要晾他几个月。但最后,我还是会嫁给他。”
“所以本小姐才更生气。他折腾半天,除了让我少一次自己选择的机会,什么也没改变。”,她抬起头,语气重新变得理直气壮,“喜欢他是真的,他骗我也是真的。两件事又不会互相抵消。”
“那么,厚中校现在算追到你了吗?”
“人是追到了,官司还没打完。”,周芷轻轻哼了一声,“结婚证只能证明他已经转正,不能证明旧账结清。本小姐这边,申诉期终身有效。”
太子妃失笑:“看来他往后的任务很重。”
“活该。”
周芷说完,忽然看了太子妃一眼,“那您呢?”
“我?”
“您和皇太子殿下,是怎么认识的?”
太子妃显然没有料到这个问题。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才重新看向大厅另一端,“第一次见面,是在宫里的春日茶会上。桌边坐着两边的长辈,礼仪官提前安排好了座位、话题和茶点。我们大概说了不到十句话。”
“然后呢?”
“然后便按照已经排好的次序,一件件往下走了。”
周芷眨了眨眼:“皇太子殿下没有追过您?”
“我们不太需要那一步。”,太子妃的语气很平静,并没有什么怨怼。
她望着远处那个身影,眼神反而渐渐柔和下来,“不过这些年,我们已经很熟悉彼此了。他知道我不喜欢寝殿里的熏香,宴会太久时,会替我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先离席。我知道他处理公务时不喜欢被人打断,夜里若是忙得太晚,便让侍从把茶泡淡一些。有时候他看文件,我在旁边读书。我们一整个晚上也说不了几句话,但并不会觉得安静。”
周芷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太子妃才笑着补充:“不过你们那张共享清单,听起来确实很好。”
“现在也可以建啊。”周芷说,“想吃、想看、想玩,还有临时发疯。什么时候都不晚。”
太子妃又看了一眼皇太子,“或许吧。”
美咲显然还惦记着那张共享清单。
她扳着手指,小声念了一遍:“想吃、想看、想玩,还有临时发疯……”,念完,她忽然转向林云:“那林夫人呢?如果是您,会往里面写什么?”
林云真的考虑了一下,她的目光越过美咲,落在大厅另一端——林海正站在那里,和一群海军陆战队的同僚嘻嘻哈哈,“训练,出海。”林云说,“还有揍我弟弟。”
美咲愣了一下:“揍弟弟?”
“结婚前,他不听话,我就会踹他屁股。”林云口罩下方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明显的弧度,“穿着作战靴,一脚能把他踹出三米远。”
美咲瞪大了眼睛:“哇!那一定很帅!”
“现在——”
林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玫瑰金臂环锁住的手臂,“我连抬手超过六十度,都会被系统记录。”
“但今天也没耽误您踹他。”周芷在旁边补充。
“那是他欠。”
太子妃和美咲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美咲笑得最厉害,后退时险些撞上旁边的酒水台。
她好不容易站稳,目光却顺着林云手腕上的臂环一路移到周芷身上。
好奇心很快又占了上风。
“那个……”美咲凑近周芷,压低声音,“你们身上这件衣服,是淑女之家的吗?看起来好厉害,一点接缝都没有。”
“确实是贞操服的一种。”周芷说,“不过这是淑女之家按照厚家的要求专门定制的,另外还开发了一整套配套管理系统。”
“管理系统?”
周芷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您看到的这些信息,就是系统实时显示的。包括最近一次侍寝日期、三围、惩罚记录,全都会自动更新。”
美咲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圆了,太子妃的目光停在那些文字上。过了一会儿,她问:“周芷,你恨它吗?”
周芷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黑色乳胶严丝合缝地裹着每一根手指,看起来熟悉,又像是别人的手。
她想起凌晨五点将她唤醒的震动,想起背诵《厚训》时口干舌燥的感觉,想起静思园里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七十二小时。
“恨过。”她说,“现在也还在恨。”
“可是恨着恨着,又发现了一些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比如习惯,比如被人照顾,还有……”,周芷停顿了一下,“安全感。”
太子妃看着她,目光很深,“我想,我能明白一点。”
她只说了这一句,周芷望着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场座位、话题乃至茶点都被提前安排好的春日茶会,她没有再问。
晚宴接近尾声时,国宾厅内响起了轻柔的钟声。
散落在大厅各处的厚家夫人同时停下动作。
周芷没有多想,身体已经先一步服从了训练,她收拢双腿,踩着二十厘米芭蕾靴的足尖在地毯上轻轻一转,随后屈膝下沉,膝盖触地,被迫绷直的脚背贴上地毯,臀部缓缓压向小腿,脊背挺直,下巴微低。
黑色乳胶高叉体操服也随着这个动作骤然绷紧,从收束的腰线一路贴向臀部,将她身体的起伏勾勒得清清楚楚。
高高扬起的裁边沿着大腿根向腰侧延伸,大片雪白的腿部肌肤暴露在冷气里;开背设计则让肩胛与整片后背无处遮掩,只有几道黑色乳胶边缘贴着肌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挺直的脊背使胸口更加醒目,收紧的腰线托出饱满流畅的曲线,臀部压在小腿上的姿态又让高叉体操服绷出刻意的弧度。
最令周芷羞耻的是,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漂亮,但不是换上礼服、站在镜子前欣赏自己时那种可以由她支配的漂亮,而是被规矩压低身体、摆好手脚以后,制造出来的另一种美。
这种漂亮并不属于她,她只是被摆在这里,负责把它展示出来。
周芷的耳尖渐渐热了起来,不久前,她还站在太子妃面前,谈文章,谈恋爱,谈她与厚趣那些只属于两个人的往事。
现在,她又跪下了,穿着胸口印满隐私信息的黑色乳胶体操服,双手规规矩矩地压在小腹前,低着头,等待对方从自己面前走过。
方才那些关于选择、自由与爱情的话似乎还留在空气里,可她的身体已经重新变成了厚家规矩中的一个标准姿势,这种落差比单纯跪迎更加羞耻。
皇太子与太子妃走在最前方,天野健三按刀随行,始终落后半步。
脚步声渐渐靠近,周芷低垂着视线,先看见皇太子礼服的下摆从面前掠过,随后,是一片淡粉色的和服衣角。
太子妃经过她面前时,脚步稍稍停了一下,周芷本能地想抬起头,可高挺的项圈贴着颈侧,提醒她下巴不能抬得太高。
她只能保持跪姿,目光被厚家的规矩限制在鞋子的高度。
“今日之谈,我很愉快。”,太子妃声音很轻,只有周芷能够听见,“如果有机会,来京都做客。”
周芷怔了一下,她本想说一言为定,可她真的可以去吗?
能穿什么去?
又要经过多少人的同意,才能跨出厚家的大门?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她只从口罩后面挤出一声闷闷的:“嗯。”
太子妃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转身跟上皇太子的步伐,淡粉色和服的下摆从周芷视野边缘掠过,很快便消失在前方交错的人影里。
美咲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用力向她挥手,“再见!下次见面,说不定我已经在云梦泽了!”
直到最后一名客人的身影消失在国宾厅门外,厚家夫人们才获准缓缓起身。
周芷站起来时,小腿因为跪得太久,已经有些发麻。
二十厘米的芭蕾细跟让她必须小心调整重心。
晚宴结束后,周芷与厚趣沿着国宾厅后花园的小径慢慢散步,宴会厅里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只剩虫鸣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月光从梧桐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板路上切出斑驳的亮影。
周芷将戴着乳胶长手套的手覆在厚趣手背上,高开叉间露出的腿侧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凉,体内的三栓与子宫球却传来一阵温和的暖意,大概是薄曦远程调整了运行模式。
“阿趣。”
“嗯?”
“你注意到今晚那些横幅了吗?”
“注意到了。”
“你不觉得……”,周芷斟酌了一会儿,“很假吗?”
厚趣侧头看她,“哪里假?”
“就是……”,周芷闷闷地说道,“上个月日本海军还在和太平洋舰队对峙,今天却要在同一个国宾厅里举杯,说什么睦邻友好。”
“上面还画了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穿东亚国的西装,另一只戴着日本的白手套。”,周芷轻轻撇了撇嘴,“他们根本不是真的想握。”
“关系正常化,不代表双方突然不再提防。”厚趣说,“只是先把态度摆出来,让停掉的航线、展览和留学项目有机会重新恢复。”
“所以不是亲密无间,只是暂时不翻脸?”
“可以这么理解。”
“那还画两只手握得那么紧。”
“宣传部门的发挥。”
周芷没忍住笑了一声。,“我还是觉得很假。”
“嗯。”厚趣点头,“也很俗。”
“你就这么承认了?”
“横幅又不是我设计的。”
周芷口罩下的嘴角弯了弯,“那说点真的。”
“什么?”
“林云姐周末要出海钓鱼。她申请到了十二小时的自由活动许可,陈铮和林海也去,问我们要不要一起。”
“林云钓鱼?”
厚趣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那会很热闹。”
“陈铮说,她负责钓,我们负责吃。”周芷得意地扬起下巴,“本小姐已经答应了。你去不去?”
“去。”
周芷这才满意,靠过去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鼻尖隔着乳胶口罩蹭过海军制服的衣领,二十厘米的细跟让这个姿势有些别扭,她也懒得调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