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我就把高三(五)班的作息摸透了。
六点半晨读,七点四十第一节课,中午十一点半放学,下午两点上课,五点半放学。
政教处在一楼最西头,门口常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那本登记册,跟校门口值班桌那本,是同一本——苏晚晴两头跑。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放学路过一楼,绕道政教处那截走廊。
不是去找她。就是路过。
第一天路过,她正低头训一个迟到的高二男生,没看见我。
第二天路过,她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出来打电话的声音,语气不太好,像是家里的事。我放轻脚步,走了。
第三天,我路过的时候,她正好端着一摞卷子从英语组出来,跟我打了个照面。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我是谁:"沈砚。"
"苏老师。"我站住,"您这卷子是高三的?"
"高一的。"她随口答了一句,又像是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我身上,"你英语,找老孙补了没有?"
"找了。孙老师人好,就是……"我斟酌了一下,"他讲得慢,我有点急。"
她端着卷子,站在走廊里,看了我两秒:"急什么?复读一年,按部就班,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我知道。"我说,"可我跟别的复读生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笑了一下,没直接答,反而问了她一个英语问题:"苏老师,您说'accomplish'、'achieve'、'complete'、'finish'——这四个词,都翻译成'完成',可到底哪儿不一样?"
她端着卷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等着她答。
这四个词,是我昨晚专门查的。
我英语底子不差,可也谈不上多好。
这四个词的区别,我查了半宿,才勉强理出头绪。
我知道这个问题已经超出高中英语的范围了——高考卷子上,顶多考它们的中文意思,没人会深究这四兄弟的差别。
她要是答不上来,或者答得含糊,那我就知道了她的底细:原来这位苏主任,英语也就那样。
她要是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她,是块真金子。
苏晚晴没有急着开口。
她端着那摞卷子,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子斜进来,打在她那副黑框眼镜上。她想了大概有四五秒,才说:
"accomplish,侧重'历经艰难,最终达成'。achieve,强调'靠努力取得成就'。complete,中性词,就是'完成、结束',没有感情色彩。finish——"
她顿了顿,看着我:"finish最口语化,也最'结束'。你可以finish一顿饭,但不太会accomplish一顿饭。"
说完,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考我?"的意思。
我心里那杆秤,悄悄往一边沉了沉。
——这女人,是真有两下子。
"谢苏老师。"我点了点头,"这四个词我查了半宿,就您这几句,比我自己琢磨的明白多了。"
她没接我这顶高帽,只是哼了一声:"你一个复读生,不去啃高考3500词,跑来琢磨这四个词的细微差别。你是真想提分,还是想考老师?"
我笑了笑:"都有。"
她端着卷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没回:"你这样的学生我见过。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不走正道,总想走捷径。最后十个有九个,栽在'聪明'上。"
"那第十个呢?"
"第十个?"她没回头,"第十个知道,聪明是拿来用对地方的。"
说完,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这是在敲打我,也是在告诉我:想在我这儿走捷径,门都没有。
我没急着追。
来日方长。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我坐在窗边,手里转着笔,脑子里却一直在转她那几句话。
"第十个知道聪明是拿来用对地方的。"
用对地方。
我从前在高二,书念得好好的,家里一出事,我二话没说,把书一撂,去打工了。
有人说我傻,书读到一半,多可惜。
我不觉得可惜——家里那摊子事,我不去扛,谁扛?
那是我把聪明"用对了地方"。
可现在,外婆的手术做完了,我人也回来了。书,是外婆让念的,也是我自己要念的。
我该把聪明,用回读书上了。
只是……读书是读书,这位苏主任,该靠近,还是得靠近。
赵磊凑过来,压着嗓子:"哎,耗子,你刚才是不是跟苏老虎说话了?"
"嗯。问了个英语题。"
赵磊倒抽一口冷气:"你胆子真大。全校学生看见她,躲都躲不及,你还往上凑。你是不怕死啊?"
"她又不会吃人。"
"她不吃人,她吃学生!"赵磊心有余悸,"你是没经历过,上回高二有个男生,早恋被她抓住,在政教处门口站了一下午,脸都丢尽了。她那张嘴,损起人来,能让人当场想退学。"
"她损你了?"
"那倒没有……"赵磊挠了挠头,"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们高二那会儿,学校请了个外教来教英语,大家都不敢开口。就苏老师,愣是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跟外教聊了半小时。从那以后,全校都知道,苏老虎不只是凶,人家是真有本事。"
我心里一动:"她是英语组教高一的?"
"对。高一(一)到(四)班的英语都是她带。高三的不归她管,咱们归老孙。"赵磊叹气,"可惜了,要是她教咱班就好了。老孙是好,就是太慢。"
我"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心里却有了个主意。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照例在书桌前坐到十一点。
桌上的台灯亮着,摊着三样东西:一本高考英语语法书,一沓我这些年攒的英语笔记,还有一张我画的时间表。
时间表上,密密麻麻标着各科的复习计划。英语那一栏,我画了好几道圈——那是我最没底的一科。
我英语的底子,是这两年打工,自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在汽修厂的时候,下了工,别的人去喝酒打牌,我躺在宿舍上铺,借着走廊那点光,翻旧书。
那本英语语法书,是厂里一个老大学生留下的,卷了边,缺了角,被我翻了三年,翻得比谁的都熟。
后来去夜班超市,白天没事,我就在出租屋里听英语磁带,听得房东阿姨以为我魔怔了,大半夜叽里咕噜地"背单词"。
可我到底没正经上过学,语法是野路子,单词靠死记硬背,底子薄得很。我知道自己这水平,靠自学到顶也就那样了。
想要提分,非得找个真懂行的人,点我两句不可。
老孙是个好人,讲得也细。可他那个讲法,是按部就班,从高一讲到高三,一年讲完正好。我复读这一年,赌不起。
我想找一个,能一句话点透我的人。
而整个云城一中,英语最好的那个人,就是政教处那个整天板着脸、训人跟训孙子似的苏主任。
问题是,怎么接近她。
她跟我,八竿子打不着——她是政教处的,我是学生;她教高一,我是高三。
除非……我自己送上门。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没去教室,先绕到一楼。
苏晚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我推门进去。
她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摞卷子,手里握着笔,抬头看见我,眉头先是一皱:"沈砚?你不去早读,跑这儿来干什么?"
"苏老师。"我从书包里掏出几张卷子,递过去,"这四套是您前年出的期末卷子,我在图书馆复印的。我昨天晚上做了一遍,有几道题,不太会,想请教您。"
她看着那几张卷子,没接,脸色有点复杂:"你从哪儿翻出我前年的卷子?"
"图书馆有存档。我翻了一晚上。"我说得很坦然,"您教的班,用您出的题,我做完来问您,这不算走捷径吧?"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站在那儿,让她看。
终于,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接过那几张卷子,翻了翻,又抬眼看我:"沈砚,你复读,是为了考个好大学吧?"
"是。"
"那你不好好跟着老孙按部就班,整天琢磨我?"她问得很直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认真道:"苏老师,我就是觉得,您讲英语,比老孙讲得明白。老孙讲的是'这是什么',您讲的是'为什么要这样'。我要真想提分,跟着能讲'为什么'的老师,才提得快。"
她没说话,把那几张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还是把卷子放回了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回去吧。卷子拿回去。想提分,跟着老孙好好学,比什么都强。"
"那如果——"我看着她,"如果我把这四套卷子做完,您能给我讲讲我错的题吗?"
她抬起头。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躲:"您要是觉得我烦,那就算了。我找别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晚晴开口了,语气听不出情绪:"卷子做完,拿来找我。错了的题,我讲。但有一条——"
"您说。"
"你要是拿这套题当借口,来跟我耍什么心眼——"她把那摞高一卷子往边上一推,看着我,"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严师'。"
我点头:"行。成交。"
我伸手去拿那几张卷子。
手刚碰到纸边,她忽然又开口:"等等。"
我停住。
她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东西,放在桌角,往我这边推了推:"这盒枇杷膏,是你放我桌上的吧?"
我愣了一下。
那盒枇杷膏,我前天放在她桌上,说"您要不喝,就扔了"。我以为她会扔。没想到她留着,还专门放在抽屉里。
"是我放的。"我说,"您嗓子还是哑,该喝就喝。"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她没再说这个话题,只把枇杷膏往抽屉里一放,重新拿起笔:"去做题吧。别磨蹭。"
"好嘞。"
我拿着卷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现在的学生,都这么会来事儿了?"
我没回头,但嘴角弯了弯。
——不是现在的学生都会来事儿。
是我,只对您会来事儿。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头扎进了那四套卷子里。
白天上课,晚上回到出租屋,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不会的题,翻语法书,查笔记,想不通的,用红笔标出来,第二天带去问她。
三天,我去了政教处七次。
第七次去的时候,苏晚晴给我讲完最后一道题,把笔一放,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沈砚,我发现个事儿。"
"您说。"
"你这四套卷子,做一遍,错三成。可你来问了七趟,这三天,你错的那三成里,有一多半,你自己就改过来了。"
她顿了顿:"你是来问我的,还是来验收你自己学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都有。问您,是怕我自己学偏了。验收我自己,是想让您知道——我没拿这套题当借口,我是真在做。"
她看着我,目光里那点东西,又深了一点。
隔了两秒,她开口:"明天下午第三节课后,你来。我单独给你讲讲,阅读理解怎么提速。"
我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行。明天下午,我准时到。"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重新批卷子,像是刚才那句"单独给你讲"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
她说"单独给你讲"了。
这不是捷径。这是她亲口许的、一个正式的开始。
——
晚上,政教处办公室。
苏晚晴批完了最后一摞卷子,揉了揉手腕,靠在椅背上。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盒枇杷膏,拧开盖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的。
她含着那勺枇杷膏,坐回椅子上,伸手,把桌上那几张复印卷子拿了过来——就是沈砚早上递过来的那几套。
她本来只是随便翻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顿住了。
卷子边角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不是她写的。
是那个复读生做的笔记——工整,老练,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有些地方,他甚至用红笔标出了自己不同的解法,还写了备注:"此处参考答案有误,第X页第X题。"
她看着那些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一个二十岁的复读生,做的卷子上,能写出这样的字?
她想起白天他站在办公室里,不慌不忙、有来有回地跟她说"成交"的样子。
那双眼睛,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学生。
她把卷子放回桌上,对着那几页纸上的字,看了很久,才重新拿起笔,接着批剩下的卷子。
批着批着,她忽然停笔,低声自语:
"沈砚……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窗外,月光正好。
她坐在那里,又坐了很久。
久到那盒枇杷膏的甜味,在嘴里一点点散尽,散成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的涩。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张卷子,看着那个复读生工整老练的批注。
忽然,她伸手,把那几张卷子,从桌上,收进了抽屉里。
——跟那盒枇杷膏,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