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高祖皇帝开国以来,大周国祚两万三千四十三年。历代皇帝恪守本心,勤政爱民。朕高存良,在此叩拜列祖列宗,为大周求万世之太平。”
高存良立于高台之上,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穿玄色龙袍,胸口处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他的声音在法术的加持下传遍了整座太庙,一字一句,沉稳有力,尽显帝王霸气。
台下文武百官齐齐低头,无人敢直视天颜。
荀毅站在文官队伍中,一身青色官服,胸前绣着鹭鸶,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他虽已高中状元,但授官未久,品阶尚低,只能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隔着几排人影,他隐约能看见武官队伍里有一个红色的身影,上绣豹子,身姿挺拔,在一众武官中也是格外扎眼。
他微微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
那女子生得极美,眼似柳叶,身形高挑,眼角有一颗泪痣,但同时身上也有股英气,目不斜视,让人看着有些发怵。
展炑,神机门少门主,六扇门金刀捕头之一。
荀毅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高存良向列祖列宗的牌位奉上五谷及牲畜,拱手作揖,深深拜了三拜。台下百官随之跪地,行三叩首大礼,额头触地,衣袍窸窣作响。
礼毕,身边的老太监扯着嗓子喊道:“祭祖仪式结束,请百官随陛下到宫中享宴——”
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太庙上空回荡。
宴席设在宫中大殿,殿内张灯结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高存良坐在主位,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各色佳肴。百官依次入座,一一上前敬酒。
因百官之中不全是修士,菜品美酒皆是凡物,但仍在御厨的精心料理下别有一番风味。
清蒸鲈鱼、红烧蹄髈、八宝鸭、芙蓉蟹斗……一道道佳肴端上来,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殿中央,舞姬身着薄纱裙,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情。水袖轻扬,腰肢款摆,随着丝竹之声翩翩起舞,引得不少官员频频侧目。
荀毅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浅斟慢饮,目光偶尔扫过殿中的舞姬,更多时候则是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不知在想什么。
席间,一个年过四十、蓄有胡须的男人和高存良对上了眼色。
那男人身穿红袍,上绣孔雀。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起身离席。
不多时,高存良也借着更衣的由头,离开了大殿。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偏殿。
殿内无人,烛火静静地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红袍男人对着高存良拱手行了一个大礼,腰弯得很深:“微臣荀知千,拜见陛下。”
“你侄子的结案陈词,你看过了没?”高存良从戒中取出一卷文书,随手扔了过去。文书在空中展开,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荀知千脚边。
荀知千弯腰捡起,捧在手中,快速扫了一遍。他的脸色没有变,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陛下,”他抬起头,斟酌着措辞,“荀毅他年少不知事,此案牵扯过多,一时考虑不周全,还请陛下恕罪。”
高存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荀知千,负手而立。
窗外是御花园的景致,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可他的目光却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透过那些花木在看别的东西。
“这常明远管理律阳以来,先后向朕参了景王和幽王举荐的人,说他们欲向他行贿。把景王和幽王的人从他身边全给摘出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荀知千。
“他倒是挺清高嘛。”
荀知千低着头,不敢接话。
高存良收回目光,走回案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这侄子破案挺快,可惜办事太急躁。”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正好让他跟着冯庆元待一段时间。不要让他步了你那大哥的后尘。”
荀知千心里一凛。
冯庆元,当朝大学士,当年考中探花进了翰林院,为人圆滑,在翰林院里混得风生水起。
让他跟着冯庆元,既是磨砺,也是敲打,太聪明的人,容易走错路。
“是。”他深深叩首,“微臣一定会提醒他的,让他跟着冯大学士好好领悟为官之道。”
“退下吧。”高存良摆了摆手。
荀知千告退,退出偏殿,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走在回廊上,脚步沉稳,心里却翻涌不止。
这个侄子,头脑灵光,却太过年轻气盛,和自己大哥当年一模一样。
不知是福是祸,像他们这样不修仙术的世家,要想在朝堂上立足,讨好皇家是必修的课程,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那些仙门中人,明面上愿意叫他一声荀尚书,背地里很难说会管他这样的文臣叫什么,毕竟就是那些太监,不少也是有修为的。
他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午后,高存良带着皇子们去了宫外的密林里春狩。禁军随行,百官簇拥,旌旗猎猎,马蹄声碎,惊起林中的飞鸟。
御花园里,也是一片岁月静好。
贾贵妃、皇后以及一众妃嫔正坐在凉亭里喝茶看戏。
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茶香袅袅,笑语盈盈。
忽然,皇后的手顿住了,嫔妃们的笑声也戛然而止,连戏台上的戏子都定格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贾贵妃面前的茶水忽然洒了出来。茶水在桌面上自行游走,化作几行小字。
她盯着那几行字,面色不变,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片刻后,茶水化作几缕水雾,袅袅升起,消失在空气中。
水雾散尽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才又活动起来。
皇后继续端起茶杯,嫔妃们继续掩嘴轻笑,戏台上的戏子继续咿咿呀呀地唱着,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停滞从未发生过。
没有人注意到任何异常。
看完戏后,贾贵妃回到自己的寝殿,遣退了所有宫女。
殿门关上,光线暗了下来,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跪了下去,“小女贾兰笙参见大人。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黑暗的角落里,一团黑影缓缓凝聚,化作人形。那人形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黑影扔出一包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些虚礼就免了。这东西找机会给皇后服下。再配合上我的阵法,以后你就是这后宫里真正的皇后。”
贾贵妃低着头,不敢抬起。
“高存良身心连着龙脉,贸然动手太危险。先把皇后拿下,之后再有安排,我会来找你。”
话音落下,黑影渐渐散去,化作一缕缕黑烟,消失在空气中。
殿内重归寂静。贾贵妃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将那包东西拾起,紧紧攥在手里。
——
静溪院。
齐晏平、陆瑾溪、翟心蕊三人早早便起了。
齐晏平从戒中取出那支莲花簪子,握在手中,看着翟心蕊散开的长发。
他站在她身后,动作有些笨拙地帮她将头发盘起,一缕一缕地拢好,最后将簪子斜斜地插进去,固定住。
“等等,”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现在好了。”
翟心蕊抬手摸了摸发髻,指尖触到那支簪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陆瑾溪站在旁边,抱着胸,看着两人,目光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齐晏平感觉到身后的视线有些烫人,转过身,扶着陆瑾溪坐下,也是慢慢地帮她将头发盘好,戴上那支梅花簪子。
陆瑾溪对着镜子看了看,伸手轻轻拨了拨簪子,没有说什么。
“这就要回去了?”齐晏平有些不舍。
翟心蕊点了点头,伸手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
然后松开,转身又抱了抱陆瑾溪。
陆瑾溪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路上小心。”陆瑾溪说。
主屋的门被推开,晨雾涌进来,带着梅花的冷香。翟心蕊“嗯”了一声,退后一步,看了看两人,笑了笑,然后转身踏着晨雾,朝山下走去。
她的身影渐渐模糊,融进白茫茫的雾气里,看不见了。
陆瑾溪带着齐晏平去了薛星冉的院子。
薛星冉的院子在静溪院东边,隔着一片竹林,不远不近。
院中布置简朴,没有花木,只有几块嶙峋的假石散落在青砖地上,倒像是练剑的场所。
此刻她正坐在石凳上,膝上横着一柄长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拂过剑身,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陆瑾溪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来意说了,想请薛星冉帮齐晏平锻体。
薛星冉听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算不上友善,更像是猎人看见猎物自己送上门时的愉悦。
“可以。”她放下长剑,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陆瑾溪神色不变,等着她往下说。
“第一,期间你不能来插手,最好干脆别过来。”薛星冉竖起一根手指,“第二,这家伙回去以后要是向你倒苦水,你不能来找我的麻烦。”又竖起一根,“第三,在这期间,我说什么,他的嘴里都不能蹦一个‘不’字。”
她放下茶杯,看着陆瑾溪。
“怎么样?”
“一言为定。”陆瑾溪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那就拜托薛姐姐了。”
齐晏平站在旁边,听着这两人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命运定了下来,忍不住扭头看向陆瑾溪:“我的意见呢?”
陆瑾溪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背,“师兄好好听话就行了,别的不要多想。”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咔嗒”一声。
齐晏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乌木剑匣被薛星冉从戒中取出,立在青砖地上。
匣身漆黑如墨,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隐隐有青光流转。
两侧的机关同时弹开,剑匣像两扇门一样向两边翻开,十三道青光从匣中飞出,悬在半空,剑尖齐刷刷地指向齐晏平的方向。
薛星冉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那杯茶,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赏花。
她抬眼看了看齐晏平,见他愣在原地,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愣着干嘛?自己找个宽敞的地方,离花花草草什么的远些。”
齐晏平回过神来,连忙扫视四周。
院子的东北角有一片空地,没有假石,离院墙也有些距离。
他快步走过去,站定,又低头确认了一下脚下没有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好了?”薛星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晏平刚转过头,
三道青色的剑气已经直奔他而来。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剑气的轨迹,只觉得眼前青光一闪,胸口、腹部、左肩同时一凉。
剑气穿过他的身体,没有留下伤口,没有流血,却在穿过的瞬间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剑意,渗入他的皮肉、筋膜、骨骼。
疼痛在他的身体里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把他的皮肤一层一层地撕开,又像是有一条条蛇在他的皮肉里穿行。
齐晏平的身体猛地蜷缩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疼痛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清晰。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条筋脉都在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十柄长剑从空中落下,剑尖插入青砖,将他围在中间。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青光,形成一个剑阵,将他困在其中。
薛星冉的声音从剑阵外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赞赏:“你这身子也太弱了。不过倒是挺有骨气,没叫出来。”
齐晏平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是三道剑气斩出,直直没入他的身体。
这一次的疼痛比刚才更甚。
剑气入体后不再只是撕扯皮肉,而是沿着经脉四处冲击,所过之处骨头嘎嘎作响,像是要被那股力量从内部撑裂。
他的手指死死扣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嘴唇已经被咬破了,丝丝血迹从嘴角渗出,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上。
薛星冉坐在剑阵外,悠闲地喝着茶,好像这事完全与她无关。
过了片刻,疼痛终于渐渐消退。
齐晏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薛星冉,发现她的表情依旧淡然,甚至连坐姿都没怎么变过。
他心里清楚,薛星冉的力度掌握得很好,这些伤对于金丹期的修士来说,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复。
那剑气入体之后也不只是横冲直撞,还带着一些灵力,帮助他重塑骨骼和血肉。
但疼也是真的疼,要不是有这剑阵在,他不知道已经滚到哪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直起身,站回了原地。
薛星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些意外。“还行,再来。”
两人一直练到天黑,陆瑾溪来接他的时候,齐晏平像一瘫烂泥一样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没破,但全身湿透,虽然看着心疼,但她自己也是这样扛过来的,向薛星冉道了谢之后就带着他回去了。
一连好几天下来,齐晏平也终于比最开始要稍微耐揍了一些,现在被剑气练体的时候薛星冉会让他把他失踪的这段时间的见闻讲讲解闷。
陆瑾溪也没闲着,华悯秋毕竟是客人,这几天她带着华悯秋把沥州逛了一圈,留在清虚门的长老也都见过她了,至于那停云渡的寻人启事上说华悯秋被魔修掳走,他们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多半是宗门内斗,这种事对他们这些散修来说不算少见,谁年轻时还没跟人家拼命斗狠抢宝贝过了?
不过要他们答应插手这事的话,那就得好好盘算盘算了。
春祭过后,长老们也都陆续回到清虚门。
这天,陆瑾溪召集了所有长老来到议事厅。
议事厅不大,陈设简朴,正中一张长桌,两侧摆着十几把椅子。
平日里长老们各忙各的,难得聚得这样齐。
此刻众人落座,目光都落在陆瑾溪身上,以及她身旁那个一袭白衣的女子。
华悯秋。
鲁长老坐在左手边第一位,往日那副大大咧咧的作风收敛了许多。他双手交叠在腹前,眉头微皱,目光在华悯秋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陆瑾溪。
“华师侄,你说你师兄郑仕清勾结曾骏升,这事能拿出证据吗?”
华悯秋坐在陆瑾溪身侧,面纱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郑仕清给她下毒的那杯茶,早已被处理。
毒本身就不留痕迹,如今更是无从查证。
至于他与曾骏升的密谋,除了她自己的证词,没有任何物证。
现在整个停云渡上下都是郑仕清的人,就算有证据,也早被他销毁了。
华悯秋沉默片刻:“……郑仕清绑架了华府的人。”
鲁长老还没有开口,一旁一位身穿深青色长袍、白须白眉、浑身酒气的长老先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语气不紧不慢,“华师侄,不要怪我说话难听。他绑了你的家人,那要是我们真打到停云渡了,发现他根本没对他们动手,只是把他们保护起来了,那我们不就成了你手中刀了?”
华悯秋说不出话了。
她咬着嘴唇,手指攥得更紧了。
这位长老说得没错,在旁人看来,这就是停云渡的内部斗争。
师兄和师妹争掌门之位,各执一词,谁也说不清真相。
外人插手,纯属吃力不讨好。
她要是拿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这天底下,没人敢出手帮忙。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瑾溪动了。她从戒中取出两份文书,轻轻放在桌上,推至桌中央。
“这是前些天我们截下的合欢宗内部的消息,”她指着第一份文书,“还有停云渡陈长老的信件。还请诸位长老过目。”
众长老传阅起来。
第一份是合欢宗的内部简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曾骏升在云州失手后,下令各分舵追踪华悯秋和齐晏平的消息。
发令的日期、曾骏升的印信,一应俱全。
这份简报,是陆瑾溪直接找翟心蕊要的。
第二份是停云渡陈长老的亲笔信。
信中有停云渡特有的秘印,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大意是:郑仕清勾结魔道,软禁了所有倾向顾掌门的长老,恳请外界相助。
这份信,是华悯秋和陆瑾溪托翟心蕊联系上衍州分舵的线人,几经辗转才带出来的。
郑仕清如今就指着合欢宗的情报网找人,合欢宗的人想进停云渡,倒不算太难。
鲁长老抽了一张纸扔向华悯秋,“华师侄,请。”
华悯秋当着众人的面接过纸,在纸上留下自己的印记。长老们对比过两个秘印,虽相似却不相同。
鲁长老将信件放下,目光在陆瑾溪和华悯秋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又沉吟片刻,“可还有一点,华师侄,你师父顾宗主,她究竟是什么情况?”
华悯秋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师父闭关已有五十余年,至今未出关。若清虚门肯出手相助,悯秋可向师父请命,让两派永结同盟,互通资源。”
这话一出,长老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互通资源,停云渡是衍州第一大派,立派数千年,底蕴深厚。
清虚门若能与其结盟,无论是丹药、法器还是修炼心得,都能获益匪浅。
陆瑾溪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开口道:“各位长老,意下如何?”
她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证据是她拿出来的,话是她帮着说的,态度是她先表的,明摆着要帮华悯秋。
长老们沉默了片刻,又低声商议了一阵。最后,还是鲁长老开口,声音沉稳:“可以。但我们还有一个条件。”
“长老请说。”华悯秋微微欠身。
“华师侄,你得和我们一起去。”鲁长老看着她,“一路上,我们会注意你的一举一动。”
华悯秋没有犹豫,“没问题。”
她答应得这样干脆,倒让几位长老微微一愣。
他们原本以为她会犹豫、会推脱、会讨价还价。
可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面纱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清虚门和其他门派比起来,底子太薄了。
别的宗门传承数千乃至万年,根基深厚,经得起折腾。
可清虚门呢?
当初能成立,靠的是清虚真人那实打实的大乘修为;如今能在沥州镇守一方,靠的是陆瑾溪不到四十岁就突破化神的惊才绝艳,以及薛星冉代表万剑山庄的鼎力支持。
这次出手,必须慎之又慎。
不然,他们这群散修撑起来的宗门,可能会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华悯秋站起身,朝着在座的长老们深深行了一礼。
“小女子谢过陆掌门,各位长老。”
——
西域,合欢宗总舵。
每五年,各分舵舵主都要来总舵汇报。
翟心蕊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可每一次踏进这座恢弘的殿宇,她都会觉得喘不过气。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可那金玉之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她比谁都清楚。
和前些年一样,圣女在纱帐之后听了她的汇报,又用法术检查了她的身体。
那道灵力扫过她的经脉,凉丝丝的,像一条蛇在身上游走。
翟心蕊垂手而立,面不改色,心跳稳如磐石。
纱帐后传来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翟舵主,往年你似乎不曾双修。怎么最近开窍了?”
翟心蕊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虽然之前是她用双修之法滋养了齐晏平的神魂,但她也炼化了齐晏平留在她体内的阳精,齐晏平没正式学过双修法,目前也只能做到这样。
“属下接手醉春阁多年,修为未有长进,便重拾了双修之法。”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
纱帐后沉默了片刻,那道慵懒的声音又道:“那就好。切勿荒废修炼。”
帐中人影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翟心蕊躬身行礼,退出大殿。
走在长长的回廊上,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她没有急着离开总舵,而是转向另一条路,那里杨青青的住处。
杨青青对她来说,就是半个师父。
当年若不是杨青青护着她,把她从接客的名单上划掉,她早就不知道沦落成什么样子了。
来总舵,没理由不去见她。
她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请进。”
门内传来杨青青的声音,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冷淡。
翟心蕊推门进去,看见杨青青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她一身短襦,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半胸前的雪白;下身的裙摆几乎透明,修长的腿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翟心蕊怔了一下。
她记得杨青青。
五年前来总舵汇报时,杨青青还穿着素净的长袍,领口捂得严严实实。
虽有一对傲人的玉峰,穿着算是保守的。
如今这副打扮……
“心蕊见过舵主。”翟心蕊压下心里的疑惑,微微屈膝行礼。
杨青青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我早就不在醉春阁了。”她的声音平得像念公文,听不出一丝起伏,“不用再叫我舵主。”
翟心蕊这才注意到,杨青青周身的气息比五年前浑厚了许多。她试探着问:“舵主突破元婴了?”
“嗯。”杨青青的语气依旧平淡,“多亏了圣女的提携。”
翟心蕊的心往下沉了沉。
杨青青说话的方式不对。
她跟了杨青青几十年,知道她是什么人,她爱笑,爱说话,爱跟手下的小丫头们开玩笑。
高兴了会拉着她们喝酒,不高兴了会骂人,骂完了又心疼,偷偷给她们塞灵石。
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就算是再怎么突破,也不至于性情大变到这种程度。
翟心蕊垂下眼,把想要向杨青青打听巴蛇的念头咽回了肚子里。
她本来想问问杨青青,那种妖王级别的蛇血该怎么处理。
可现在这个杨青青,她不敢问。
“还有什么别的事吗?”杨青青淡淡道。
“没、没了。”翟心蕊低下头,“心蕊只是刚好来总舵汇报,便来看望杨大人,恭喜大人突破元婴。”
杨青青摆了摆手,转过身去,面朝窗外。
“不送。”
翟心蕊向后退了两步,才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跟了杨青青几十年。
杨青青是什么人,她最清楚。
五年前来总舵的时候,杨青青还不是这样的。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是曾骏升?
当年杨青青为了让她和醉春阁的姐妹们脱身,自告奋勇来了总舵。
一定是曾骏升从中搞鬼,把杨青青变成了现在这样。
翟心蕊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身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去,两侧的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