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言看着陈默的眼睛。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没干的泪痕,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看起来就像一只淋了雨又被踩了尾巴的小野猫。
她把话说得很冲——给老娘过来,把手伸过来——语气粗鲁,用词蛮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凶悍,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干脆放弃抵抗的脆弱,像一个在暴风雨里站了太久的人,终于对着唯一能给她挡风的人喊了一句你站那么远干嘛。
他完全搞不懂她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刚才还在好好地讨论问题,怎么忽然就像被人按错了开关一样,情绪整个翻了过来。
他记得陈默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陈默是那种哪怕被人指着鼻子骂都能面无表情地把对方的话一条一条拆回去的人,情绪稳定得像一块被压了三十五年的沉积岩。
可现在这块沉积岩正在他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岩浆,是眼泪、委屈和一种他从未在陈默身上见过的、近乎蛮不讲理的任性。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既然她说了把手伸过来,那就伸吧。
她把话都说到了我憋不住了这个份上,他要是还坐在床沿上分析利弊,那他就不配当那个陪她跑了三家医院、帮她改了三版简历、替她拎着购物袋走在入秋的梧桐树下的人。
他抬起右手,朝她的方向伸了过去。
陈默看到那只手朝自己伸过来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用力拨了一根低音提琴的弦。
这双手她见过太多次了。
大学时候在篮球场上,这双手传过球给她——那时候她还是一米七几的个子,接他传球的时候指尖对指尖,拍一下,球就到了掌心。
两个人一起打游戏的时候,她在键盘上按得手忙脚乱,这双手会从旁边伸过来,压在她的手背上帮她把鼠标拖到正确的位置上,然后嫌弃地说你手速太慢了。
毕业后每次搬家,这双手都会拎着她最重的那个行李箱一口气爬上六楼,她跟在后面说你慢一点,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太慢了。
她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触碰,就像呼吸不会在意空气的存在。
兄弟之间碰一下手而已,跟碰一下门把手没有区别。
但此刻她坐在这张床上,看着这只手朝自己伸过来,却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在往指尖涌。
林知言的手保养得不算精细,指腹上有隐约的薄茧,但骨架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的动作没什么特别,既没有偶像剧里那种刻意为之的慢镜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和台词。
他只是很随意地把手往她这边伸,像是递一杯水,或者递一串钥匙。
可就是这份随意让她心脏都快要炸了——因为这说明他对她的要求是不设防的,你说把手伸过来,他就伸了。
她的右手从床单上抬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放在博物馆展厅里的无价瓷器。
她的指尖先碰到了他的指尖,蜻蜓点水一样,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
他的指腹是温热的,比她想象中还要热一点,大概是因为刚才在沙发上端过热砂锅。
这个温度让她浑身一颤。
她随即把手指往前滑了一点,五根手指绕过他的手背,指尖轻轻落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像一只停下来的蝴蝶。
她以前从来不觉得牵手有什么特别的。
牵手嘛,谁没牵过。
但现在她牵的是林知言的手,这个人是她今天凌晨梦里掀起她红盖头的人,是她一想到就会胸口发酸发胀的人。
她碰到他指尖的时候,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人在她体内点亮了一整座城市的所有灯。
她的手指慢慢地、笨拙地,从他的手背上滑过去,滑过指缝,绕过手指缝,最后扣在他的手背上。
这个动作她从来没做过,但她居然做得毫无卡顿,像是身体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好温暖。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烫,不是热,是温暖——刚好比她的体温高一点点,刚好能把她的手包裹住。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下意识的反应。
她的眉头舒展开了。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刚才一直在皱眉——从昨晚到现在,她可能连着皱了好多个小时了。
但此刻她牵着他的手,那股从昨晚蔓延开的焦躁和不安就像被太阳晒到的晨雾一样消散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矜持的微笑,不是礼貌的嘴角上扬,而是一种完完全全没有经过任何控制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傻笑。
她的嘴角往两边大大地咧开,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弧度,嘴巴张成一个有点夸张的笑形,几乎能看见后槽牙。
这个笑容放在任何一个成年女性脸上大概都会显得太张扬、太没有形象管理了,但放在她此刻的脸上却明媚得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升起了一轮小太阳。
她脸上还挂着刚才没擦干净的泪痕,眼角还湿着,但笑容已经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林知言看着她这个笑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认识陈默十七年,见过她各种表情——无奈的、疲惫的、认真工作的、熬夜之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
但他从不记得陈默有过这样的笑容——完全没有保留的、没有任何防御的、像阳光从冬天的云层缝隙里涌出的瞬间。
而且她笑着的样子很好看,不是还行的那种好看,是让人看了之后心里会不由自主地也跟着软了半拍的好看。
她的眼睛里还汪着一点水光,笑起来的瞬间像是在春雨里晒到太阳。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连串以前绝对不会用在陈默身上的形容词:可爱、柔软、像春天刚开放的樱花瓣。
他被自己的形容吓了一跳,但眼睛还是没办法从她的脸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