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丫头怎么样了。”
入夜,十一点。
台灯下,我正咬着笔杆子看题,姐姐清冷的声音忽然从旁边飘了过来。
昨天晚上,为了留在符家大宅里守着吐得一塌糊涂的妹妹,我当然是提前给姐姐打了电话报备。
电话里,我煞有介事地把情况夸大其词了一番。
说芯儿喝得烂醉如泥,吐得昏天黑地,连站都站不稳了,要是没人照看肯定出事。
也正因为这番添油加醋,一向严厉的姐姐才破天荒地松了口,同意我在外面留宿。
“还好,吐完就没什么事儿了。”
我停下笔,老老实实地答道。
“呵。果然跟着什么样的人,就会变成什么模样。”
姐姐翻过一页手里的卷宗,冷漠道:“不过,她当初既然选了跟那个男人走,就该料到会有今天,符永贵那个畜生身边,能有什么好环境?”
“嘿嘿,姐。”
我生怕姐姐深究下去,连忙笑着扯开话题:“你以前不也常夸那丫头很懂事吗?小孩子嘛,偶尔叛逆一次也正常,以后我看紧点就是了。”
“懂事?”姐姐终于从卷宗上抬起眼,隔着银丝镜框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懂事会把自己喝得人事不知?当年妈妈离婚,她才多大?净晓得挑条件好的跟,见那个男人有钱,她就跟着走了,倒是一点不含糊。”
“小竹,你也是,以后少和她打交道,她从小就精,知道哪边对她有利就往哪边跑,你跟妈倒是老实,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哪有那么夸张啊姐。”我连连为妹妹辩解:
“小时候,过年亲戚给红包,妹妹从来不要,说留给哥哥和姐姐用,你还记得不?”
“不记得。”
丢下冷冰冰的三个字,姐姐没再理我,径直推开椅子,转身走出房间。
没过多久,她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
“来,趁热。”姐姐把碗往我手边一搁。
我低头一看,是一碗炖得奶白浓郁的排骨汤,里面卧着几块色泽诱人的肋排,汤面上还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昨天妈买的。”
姐姐重新坐下,拿起卷宗,语气又恢复了平淡,“一共两根排骨,妈昨天炖了一根,你不在,今天这根是姐姐刚炖的。”
“……”
大半夜给我加餐吗姐,你这是咋想的!?
无奈,我端起碗小心尝了一口。
肉质软烂,汤汁鲜美,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好吃!姐,你这手艺简直绝了!”我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
姐姐没说话,低头继续看她的卷宗……
……
“舒坦~”
学习完,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后,我四仰八叉地瘫趴在床上。
刚准备闭眼眯一会儿,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摸过来一看,是赵诗诗打来的。
“喂,诗诗?”我按下了接听键。
“小竹同志!”赵诗诗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听着很是雀跃:
“打听到了!”
原来,上午那会儿她给她表舅打电话,对方一直没接。
直到晚上,她表舅按惯例来她家水果店吃水果的时候,她才逮住机会,把那个白发女孩的事原原本本问了一遍。
“我表舅说,那个白发女孩他恰好认识。”
赵诗诗故意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神秘,“刚好明天是周末,我表舅说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让你明天过去吃个饭,饭桌上当面跟你讲讲。”
“吃饭?去哪儿吃?”我有些出乎意料。
“这你就别管啦,明天中午我来接你!”
说完,这丫头也没等我细问,便风风火火地挂断了电话。
……
“这死丫头,到底在搞什么鬼?大中午的让我在这儿干等。”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
烈日当空,柏油马路被晒得隐隐发烫。
我站在老街十字路口的树荫底下,热得用手直扇风,心里一阵无语。
明明我可以自己直接去她家找她,她偏不让,非要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这个路口等她,还信誓旦旦地说马上就过来。
正郁闷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竹同志——!”
我抬眼望去,只见赵诗诗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清爽的白色连衣裙,正快步朝我走来。
最要命的是,她手里还提着两大袋沉甸甸的东西,勒得她细嫩的手指都泛了红。
一赶到我身边,她就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两提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了我怀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这都是啥啊?这么沉?”
我赶紧稳住怀里的东西,低头一看,左边是两瓶包装精美的茅台酒,右边是个几个高档的红色礼盒。
赵诗诗仰起脸,冲我甜甜一笑,两个酒窝深陷下去:
“这两瓶呢,是我爸最爱喝的酒,至于那几个礼盒嘛,是我妈一直都想买的品牌面膜呀!”
“等等。”
我抱着这堆东西,脑子转了半圈,“你爸你妈?咱们今天不是去见表舅吗?”
“是啊。”赵诗诗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表舅每天晚上都在我家店里吃饭,今天请客也是在我家店里,咱们中午先在我家吃饭,下午表舅来了再聊正事。”
我拎着两袋礼物,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丫头的脑回路有些过于清奇。
“所以……”我慢慢说,“你让我在这儿等你,你专门去买了东西,然后把东西给我,让我拎去你家,假装是我买的?”
“对呀!”她笑得更灿烂了,似乎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赵诗诗。”我无奈道,“我是去见你表舅聊正事的,不是去见你爸妈的。”
“顺便嘛。”
她凑过来,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我,漂亮眼睛亮晶晶的,“反正来都来了,顺便见一下我爸妈怎么了?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们,以前开家长会的时候不是见过好多次了嘛。”
“那能一样吗?以前那是家长会,我是你同学。今天这架势。”
我举了举手里的酒和面膜,“这是见家长。”
“见家长怎么啦?”
她的小脸终于红了,但还是强撑着不肯退让,下巴微微一扬,“反正你上次在食堂自己说的,说一定会娶我的,既然都要娶了,提前见一下家长有什么问题?”
“我——”
“你什么你。”她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胸口,“小竹同志,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话。”
我看着她明明脸红到了耳根却还要故作镇定的样子,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女孩子,从小学开始就认定了我。
上辈子是,这辈子还是。
她替我给过彩礼,替我攒过钱,替我规划过所有我从未放在心上的小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曾埋怨,因为她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喜欢一个人,就是要替他铺好所有的路。
“行。”我把两袋礼物攥在两手,“见就见!不过你爸妈要是把我轰出来,你可得负责。”
“才不会呢!我妈可喜欢你了!她老说你小时候骑自行车救我那事儿,说你这孩子有胆量,将来肯定有出息!”
“你妈知道我们的事?”
“……知道一点点。”
她用手指比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心虚地别开视线,“就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就、就是我跟她说,我们班有个男生对我挺好的……然后她问是不是那个骑自行车的小男孩,我就……我就点了下头……”
我看着她这副做贼心虚又理直气壮的矛盾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走吧。”我把两袋礼物拎稳了,“带路。”
“走这边!”
她立刻挽住我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是靠在我身上,脚步轻快,“我跟你说,我妈做的糖醋排骨可好吃了,比我爸店里卖的还好吃,等会儿你一定要多吃点!”
“别客气哈,就当自己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