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镇的恶意

莉涅特的病好了之后,又恢复了每天去集市卖菜的日子。

亚瑟劝过她多休息几天,但她只是摇摇头,笑着说:“不去的话,就没有收入了。妈妈的药不能断。”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亚瑟看见她系鞋带时,手指因为乏力而微微颤抖。

他没有再劝。

他知道劝也没有用。这个女孩的肩膀上扛着比她自身重得多的担子,而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每天早上陪她去集市。

“骑士大人陪我去?”莉涅特听到这个消息时,眼睛瞪得溜圆,“可是……您不是很忙吗?”

“不忙。”亚瑟面不改色地说,“反正我也要采购物资,顺路。”

实际上他根本没有什么物资需要采购。他只是不放心她一个人。

有他在旁边守着,至少没有人敢再掀她的摊子。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头两天还算太平。

虽然依然没有什么人来买菜,但至少没有人来找麻烦。

莉涅特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冷遇,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沮丧。

她会在没人的时候和亚瑟聊天,问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样的风景,有没有打过龙——最后一个问题问得一脸认真,仿佛真的相信世界上有龙这种东西。

亚瑟的回答通常很简短,但莉涅特也不在意,她似乎只要有个人在身边陪着就很满足了。

然而,到了第三天,麻烦来了。

那天上午,一群半大的孩子呼啸着穿过集市,在人群中追逐打闹。

他们大概七八个人,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领头的是一个剃着光头、身材壮实的男孩,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背心,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像挥舞宝剑一样在空中乱劈。

他们在集市中横冲直撞,撞翻了一个卖鸡蛋的篮子,惹得摊主破口大骂。但他们毫不在意,大笑着继续往前跑。

然后,领头的光头男孩看见了蹲在石灯柱旁的莉涅特。

他停了下来。

其他孩子也跟着停了下来。

光头男孩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抹恶意的笑容。

他大步走到莉涅特的摊位前,用树枝挑起一棵青菜,拿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嫌弃地丢在地上,还用脚踩了一脚。

“哟,这不是那个兔耳杂种吗?”他大声说,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还有脸来摆摊啊?上次不是被我爸赶走了吗?”

莉涅特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跟你说话呢,聋了?”光头男孩用树枝戳了戳她的肩膀,“你妈那个病秧子还没死啊?也难怪,祸害遗千年嘛——”

“哈哈哈哈!”身后的孩子们发出一阵哄笑。

莉涅特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但她依然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嘴。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想把那棵被踩烂的青菜捡起来。

光头男孩一脚踩住了她的手。

莉涅特发出一声痛呼,想抽回手,但男孩踩得很紧,她的手指被碾在鞋底和粗糙的地面之间,很快就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求我啊。”光头男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残忍的快意,“你求我,我就放开你。”

莉涅特咬着嘴唇,没有开口。

“哟,还挺倔。”光头男孩加大了脚上的力道,“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他的手被抓住了。

不是被拿开,是被抓住——像被一把铁钳夹住一样,骨头发出危险的咯吱声。

光头男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缓缓转过头,看见了一张冷得像冰山一样的脸。

亚瑟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把你的脚拿开。”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光头男孩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下意识地松开了脚。但他很快又回过神来——他可是这条街上的孩子王,怎么能在一个外地人面前认怂?

“你谁啊你?”他梗着脖子,试图挣开亚瑟的手,“放手!你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可是——”

“我不在乎你爸是谁。”亚瑟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父母没有教过你,不能欺负比自己弱的人吗?”

光头男孩的脸涨得通红,用力挣扎了几下,但亚瑟的手纹丝不动。他恼羞成怒,举起手里的树枝,朝亚瑟的脸上抽去。

亚瑟侧头避开,顺手夺过树枝,随手一折——啪的一声,拇指粗的树枝断成了两截。

光头男孩的脸色白了。

“还要继续吗?”亚瑟问。

光头男孩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敢说,猛地挣脱亚瑟的手,转身就跑。其他孩子见状,也一窝蜂地跟着跑了。

跑出一段距离后,光头男孩才敢回头放狠话:“你给我等着!我叫我爸来收拾你!”

亚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蹲下身,看着莉涅特那只被踩破的手背——皮肤磨破了,渗着血珠,沾着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疼吗?”他问。

莉涅特摇了摇头,但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她用力咬着下唇,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亚瑟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那是他原本打算用来擦拭剑刃的——仔细地帮她擦掉手上的泥土和血迹,然后撕成布条,熟练地包扎好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莉涅特低着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默默地流着泪,任由他帮自己包扎好伤口,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您,亚瑟大人。”

亚瑟没有回答。

他帮她收拾好被踢翻的菜摊,然后站起身,说:“今天先回去吧。”

莉涅特点了点头,乖乖地抱起菜篮,跟在他身后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亚瑟的沉默里压抑着某种东西——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的平静下涌动着灼热的岩浆。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但他低估了人性的卑劣程度。

当天傍晚,他和莉涅特刚到家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间破旧的小屋前。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是那个光头男孩的父亲——也是镇上唯一一家酒馆的老板,名叫哈罗德。

他身后站着几个同样膀大腰圆的汉子,一个个面色不善,手里还拎着棍棒之类的家伙。

那个光头男孩站在他父亲身后,一脸得意地看着亚瑟和莉涅特,眼神里写满了“我说过我让我爸来收拾你”。

哈罗德看见亚瑟,大步走上前来,唾沫横飞地开口:“就是你他妈的欺负我儿子?”

亚瑟将莉涅特护在身后,平静地看着他:“是你儿子先欺负人的。”

“放屁!”哈罗德吼道,“我儿子说了,就是这个兔耳杂种先招惹他的!你一个外地人,管什么闲事?老子告诉你,在这鹫尾镇上,老子说了算!”

他伸手就要去揪亚瑟的衣领。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了。

赛莉娅跌跌撞撞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她显然是被外面的吵闹声惊动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衫,在傍晚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看见门口这群气势汹汹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那种长期被欺凌、被排挤的人,在面对强势群体时才会有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亚瑟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对不起!”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地上,声音沙哑而颤抖,“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管教好女儿!求您放过她——她还小,不懂事,有什么错都是我教的,您要罚就罚我——”

她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磕头,额头撞在粗糙的地面上,很快就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求您了……求您别伤害她……”

莉涅特愣在原地,看着母亲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眼泪夺眶而出。她扑过去想扶起母亲,却被赛莉娅一把推开。

“你别管!”赛莉娅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决,“你站到一边去!”

哈罗德和他的同伙们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这个兔耳族的女人跪在他们面前,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这还差不多。”哈罗德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今天就饶了你们。记住了,以后让你女儿离我儿子远一点,不然下次就不是磕头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哈罗德回头,对上了亚瑟那双冷得像冰窖一样的眼睛。

“等等。”亚瑟说,“你还没有向她道歉。”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哈罗德爆发出一阵大笑:“道歉?你让我向一个兔耳杂种道歉?你脑子没问题吧?”

他身后的男人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亚瑟没有笑。

他看着哈罗德,一字一句地说:“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你的儿子欺负了她的女儿,她为了保护女儿而下跪道歉——错的是你们。所以,道歉。”

哈罗德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他妈的是不是找死——”

他的话音未落,只觉得手腕一紧,紧接着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躺在地上了。

亚瑟单手拧着他的手臂,将他按在地上,膝盖抵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道歉。”亚瑟又说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哈罗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亚瑟的力道大得惊人,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座山压住了。

“你、你放开我!”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啊!”

那几个汉子对视了一眼,握紧手中的棍棒,朝亚瑟围了上来。

亚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松开哈罗德的手腕,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那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

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们。

但那几个汉子却莫名其妙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那个男人的眼神——那不是普通人会有的眼神。

那是经历过真正杀戮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们停住了脚步。

没有人敢先动手。

僵持了大约十秒钟后,其中一个汉子率先放下了手中的棍棒,讪讪地说:“算了算了,多大点事儿……不至于不至于……”

其他人也顺势放下了武器,七手八脚地扶起地上的哈罗德,灰溜溜地走了。

哈罗德走出几步后,回头撂下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说完就加快脚步消失在街角。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了。

暮色降临,街道恢复了安静。

赛莉娅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膝盖磨破了,额头上沾着泥土和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亚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想扶她起来。

赛莉娅猛地抬起头,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光芒。她看着亚瑟,声音嘶哑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道歉?”

“因为你没有错。”亚瑟说。

“我没有错?”赛莉娅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是一个兔耳族。我活着就是一个错误。我生下她也是一个错误。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不会被人骂‘杂种’,不会被人欺负,不会连一块面包都吃不上——”

“够了。”

亚瑟的声音不大,却让赛莉娅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错。你的女儿也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因为你们和别人不一样就欺负你们的人。你不需要为他们的愚蠢道歉。”

赛莉娅愣愣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莉涅特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用自己小小的手臂环抱住母亲瘦削的肩膀,轻声说:“妈妈,亚瑟大人说得对。我们没有错。”

赛莉娅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抱住女儿,将脸埋在她瘦小的肩窝里,失声痛哭。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太久,像是积累了多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亚瑟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相拥而泣的母女,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们,面朝渐暗的天空。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看到了吗,勇者?

这就是你要我杀的人。

这就是那个“魔王”。

她此刻正抱着她的母亲,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女孩一样哭泣。

你让我怎么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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