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宅的旧客

重生第六天,云承砚哪里都没去,就留在偏院里等。

二姐那条短信他没回,也没删,就搁在手机里,像一颗没拆的炸弹。老宅有客来——谁?他没问。问了,就显得他急了。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的奥迪缓缓驶进老宅正门,在正厅前的石阶下停住。

司机先下车,绕到后座拉开门,一个穿暗紫色旗袍的女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云承砚站在偏院的窗后,隔着半个园子看见了她。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段保养得很好,旗袍裹着腰身,风韵十足。

头发盘成低髻,簪着一根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张扬的首饰,却自有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娴静——是那种跟了贵人十几年的女人,才有的、不慌不忙的气度。

顾云娘。

云承砚记得这个名字。

前世他死前那一年,老爷子病倒,云家的姨太太、旧情人、外面的女人,陆陆续续来老宅探过病。

有的哭得昏天黑地,有的恨不能当场分家产。

只有顾云娘,来了三次,每次都是坐一炷香的工夫就走,不哭不闹,也不提钱。

他前世没跟她说过话。一个风流纨绔,和父亲十几年前的旧情人,本来也不该有什么交集。

可现在不一样了。

顾云娘在正厅待了大约四十分钟。

云承砚没过去,只让沈知夏去正厅外头添了一回茶,算是替他把人看清楚了——父亲见她的态度,客气,疏远,像见一位故人,不像见一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女人。

"老爷子的意思,是念旧情,但不想留旧账。"沈知夏回来,低声说,"他让厨房备了饭,但顾女士推了,说是坐坐就走。"

"她出来往哪边走的?"

"往花园那边。慢悠悠的,像在赏花。"

云承砚笑了笑。

十一月的天,花园里还剩几丛开败的菊。这时候赏花,赏的不是花,是等人。

他掸了掸衣襟,起身,往花园走去。

——

后花园的月洞门边,顾云娘正站在那几丛残菊前,指尖搭着一片枯黄的花瓣,像是在看,又像在想事。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云承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四少爷。"

"顾姨。"云承砚笑着走过去,"稀客。您来看老爷子?"

"老爷子精神比上回好多了。"顾云娘说,"他说我气色也好。我们俩,算是互相捧场。"

云承砚心里一笑: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承认跟父亲的旧情,也不否认,一句"互相捧场",把十几年往事轻轻揭过去了。

"四少爷最近气色也好了很多。"顾云娘看着他,忽然说,"比上回家宴见您的时候,精神多了。"

云承砚心头微动。

家宴。那是重生第二天的事。那天满桌的人,他谁都没多看——可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晚顾云娘并没有出现在家宴上。

她没来家宴,却知道他"上回家宴"时的气色。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告诉过她。

——比如,那个一直在暗中看着他的人。

云承砚脸上不露,笑着摆手:"顾姨说笑了。我这个人,气色全看心情,心情好,气色就好。"

"那四少爷最近心情很好?"

"还行。"他说,"有人陪我说说话,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顾云娘点了点头,没再接这个话头,像是随口一问,问完就算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四少爷。我今儿来,路过正厅东边那间书房——"她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闲事,"大太太走的那年,老爷子把书房里那把旧锁换了。新的锁,配的钥匙只有一把,老爷子自己收着。"

她说着,看了云承砚一眼:

"四少爷,您说,那把钥匙,如今还在不在老爷子手里?"

云承砚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顾云娘也没等他回答,话锋一转,忽然又问:"四少爷,云家这些年的事,您听过多少?"

"听的不多。"云承砚说,"我这人,以前只顾着玩。"

"玩也好。"顾云娘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倒睡不着。不过——"她抬眼看他,"大太太走的那年,是冬天。那年冬天,云家的下人走了一小半,都是自己辞的工。老的走了,又补了一批新的进来,没两年,又走了一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不打算再说了。

云承砚看着她,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

十一年前,原配病故。同年冬天,云家下人走了小一半。又过五年,纪家开始从云家账上收钱。

下人们为什么走?

是被辞的,还是自己吓跑的?

"顾姨。"他说,"那年冬天,下人们为什么走?"

"各人有各人的说法。"顾云娘说,"有的说,是主家心凉,伺候着没意思;有的说,是家里出事那年,老爷子脾气不好,待不住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一种说法——那年冬天,有下人半夜起夜,看见大太太生前住的那座院子,灯亮了。"

"……大太太走了一年了,院子还亮着灯?"

"是呢。"顾云娘说,"后来那院子就封了,钥匙在老爷子手里。再后来,书房也换了锁。"

她说完,轻轻笑了一下,像在笑自己说了个闲话:

"四少爷,我这个人,就是闲话多。您别往心里去。"

——往心里去?云承砚心想,这话,我怕是记一辈子了。

顾云娘没再多说,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递到他面前——是一把旧铜钥匙,齿痕磨损得厉害,包浆厚实,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这是旧锁的钥匙。"顾云娘说,"当年换锁的时候,老管家把那把旧锁连同钥匙一起收进了库房。后来老管家走了,库房的杂物几经转手,这把钥匙,不知怎么就到了我手里。"

她没再多说,把钥匙放在他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四少爷,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记性还好。云家这些年的事,我记得比谁都清楚。您要是什么时候想听人讲讲旧事——"她笑了笑,"就让人来城南的静安巷找我。我那个小院,常年备着好茶。"

她说完,微微欠身,转身往月洞门走去。

云承砚站在残菊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看着掌心那把旧铜钥匙。

"知夏。"他忽然开口。

"少爷。"沈知夏从花架后走出来。

"查她。"云承砚说,"顾云娘,跟三哥那边,有没有往来。查清楚。"

"是。"

——

傍晚,五弟云承翊的电话打了过来。

"四哥!晚上没事吧?出来喝两杯!"电话那头的声音嚣张又亲热,"我刚从国外弄了几瓶好东西,今儿专门请你品品。"

云承砚靠在窗边,望着天井里最后一抹暮色,笑了笑:"五弟请客,我哪敢不来。哪儿?"

"城南,澜庭会所,我订了包厢。八点,不见不散。"

"好。"

挂了电话,云承砚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五弟云承翊,二十一岁,老爷子最小的儿子,也是宁采薇生的那个受宠的宝贝。

海外读了几年书,今年夏天刚回来,带回来一个金发碧眼的投行女总监,还带回来一屁股的野心。

前世,五弟后来跟三哥走得极近。八爷党里,十四爷最后也归了八爷——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云承砚转身,拿了外套。

"知夏,备车。"他说,"去见见咱们这位小五爷。"

——

澜庭会所的包厢很大,落地窗外是云城的夜景。

云承砚到的时候,五弟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开了一瓶洋酒,正歪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话。

看见他进来,五弟眼睛一亮,站起来,几步迎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四哥!可想死我了!"

"得了吧。"云承砚笑着拨开他的手,"上回家宴见过,才几天。"

"几天也是想。"五弟拉着他坐下,亲自给他倒酒,"四哥,我这人你知道,念旧。咱们兄弟里头,我就觉得跟你投缘——大哥那人假,二哥那人莽,三哥那人……"他嘿嘿一笑,"三哥那人,满嘴仁义道德,四哥,你信他?"

云承砚端起酒杯,没接这个话,只笑着喝了一口:"好酒。五弟,这瓶不便宜吧?"

"钱算什么。"五弟摆摆手,"四哥,我跟你说,我在海外这两年,认识了不少人。投行的、基金的、搞资本的,什么人都有。云城这一亩三分地,说到底还是钱说了算——谁手里有钱,谁就腰杆硬。"

他说着,朝旁边努了努嘴:"艾米丽,过来,给我四哥倒杯酒。"

包厢另一头,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人站了起来。

她穿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色职业装,踩着细高跟走过来,弯腰替云承砚斟酒,用带着一点异国口音的中文说:"四少,请。"

"艾米丽小姐。"云承砚笑着点头,"我五弟的女伴?"

"Emily是我从投行挖来的搭档。"五弟抢着说,"四哥,你别小看她,她手上握着的资源,够买下云城半条街。"

艾米丽没接五弟的话,只是把酒倒好,直起身,站在五弟身后。她看云承砚的眼神,比看五弟的时间,多停了两秒。

云承砚注意到了,没点破,端起酒喝了一口。

'蝴蝶啊蝴蝶。'他在心里想,'前世你可是把云家三兄弟都扇了一遍,最后拍拍翅膀飞走了。这一世,不知道你这翅膀,打算往哪儿扇。'

"四哥。"五弟喝了几杯,脸上泛红,话也开始多了,"听说你最近,总往医院跑?"

云承砚笑了笑:"老爷子想我,我去陪陪他老人家。"

"啧。"五弟咂了咂嘴,"四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一年都不进一回医院的门,现在倒成了孝子了。说,是不是老爷子给你许了什么好处?"

"五弟这话说的。"云承砚放下酒杯,看着他,"我还能图老爷子什么?他老人家一碗水端平,谁孝顺,他心里有数。"

"有数?"五弟笑了,"四哥,老爷子心里的那本账,谁算得清?大哥算了十几年,算来算去,不还是那么回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脸上还是笑着的,可眼里的光,忽然变得很锐。

云承砚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明白过来——五弟今天这顿酒,不是叙旧来了。

他是来摸底的。

他这位小五爷,也想看看,最近这个忽然"变了"的四哥,到底是真开窍了,还是在装样子。

"五弟。"云承砚也放下酒杯,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高,"你说得对,老爷子的账,谁也算不清。可有一点我比你清楚——你四哥我,这辈子不欠老爷子的,也不欠谁的。谁要是想跟我称兄道弟,我先看他掏没掏真心。"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来,五弟,走一个。"

五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四哥,你这张嘴,比我还厉害!"

两个人把酒喝了。

气氛正热,艾米丽忽然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云承砚身边坐下,笑着问:"四少,听说云家几位少爷,各自都有产业?四少管的是哪一块?"

云承砚看了她一眼。这女人中文说得很流利,问的问题却一点不客气——一上来就问云家的产业划分。

"我啊。"他笑了,"我管的是最没出息的那块——花钱。"

艾米丽也笑了,举杯跟他碰了一下:"花钱也是门学问。花在刀刃上,叫投资;花在女人身上……"她眼波一转,"叫风流。"

"那艾米丽小姐觉得,我是哪一种?"

"四少是聪明人。"艾米丽说,"聪明人花钱,从来不是为了花,是为了买。"她说着,看了一眼五弟的方向,压低声音,"比如今晚这瓶酒,五少花的不是钱,是四少您这个人。"

云承砚端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女人,话里话外都在点他。

"艾米丽小姐这话,我听不懂了。"他笑着摇头,"五弟请我喝酒,是兄弟情分,哪有什么买不买的。"

"那就当我说笑了。"艾米丽也不争,举杯一饮而尽,起身走回五弟身边,像什么都没说过。

云承砚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喝了一口酒。

'有意思。五弟带来的人,当着我的面点破五弟的心思——她是替五弟递话,还是在给自己铺路?'

"四哥!"五弟在那边喊,"过来看,我这儿有个东西,你准感兴趣!"

他招手,云承砚走过去。五弟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上面是一份英文文件,页眉印着一家海外基金会的名字。

"这家基金会,在云城投了几块地。"五弟说,"四哥,你说巧不巧——城东那块地,大哥惦记了半年的那块,人家基金会的报价,比咱们集团高两成。"

云承砚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转了一下。

城东地块。前世,那块地最后是三哥拿下的。而现在,五弟手里握着海外基金会的报价——他要干什么?

"五弟。"他问,"你这东西,给大哥看过吗?"

"给他看?"五弟笑了,"四哥,你开什么玩笑。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三哥倒是找我要过。我没给。"

云承砚心里,慢慢泛起一层涟漪。

三哥找五弟要过城东地块的资料,五弟没给。五弟今晚专门约他,给他看这份东西——他这是在站队,还是在给自己抬价?

他没急着接话,只把手机推回去,端起酒杯:"五弟,你这酒,越喝越有滋味了。"

五弟大笑,跟他碰了一杯。

——塑料兄弟之间的酒局,喝到最后,谁也没喝醉,谁也没问出真话。可该递的话,都递到了。

——

散场的时候,五弟已经喝得有些上头。

他揽着云承砚的肩,晃晃悠悠地走到会所门口,夜风一吹,打了个激灵。云承砚伸手扶了他一把,五弟顺势靠在他身上,嘴里含含糊糊的:

"四哥……你说,咱们兄弟几个,谁最像老爷子?"

云承砚没接话,只笑:"你喝多了。"

"我没多。"五弟推开他,站直了,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吓人,"大哥像老爷子年轻时候——霸道,爱权。三哥像老爷子老了以后——嘴上全是仁义,手里全是刀。二哥像老爷子喝醉的时候——莽。你……"他歪着头看了云承砚一会儿,"四哥,你谁都不像。你以前像条狗,谁给口吃的都跟着走。现在嘛——"

他忽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现在像只猫了。看着温顺,爪子可都收着呢。"

云承砚心里微微一凛,脸上却笑:"五弟,你这话,我可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五弟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四哥,你说——老爷子那把椅子,最后谁坐得稳?"

云承砚脚步顿了一下。

五弟没等他回答,已经笑着钻进车里,冲他摆了摆手:"走了走了!四哥,改天再喝!"

黑色轿车很快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云承砚站在会所门口,看着那辆车远去,慢慢收回目光。

"小五啊小五。"他轻轻说,"你这是在给我递话,还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

回到偏院,夜已经深了。

云承砚坐在书房里,把那把旧铜钥匙放在台灯下,转着看了很久。

黄铜的齿痕,磨损得厉害。

他闭上眼,两世的记忆在脑子里交叉——前世他死前半个月,最后一次进父亲的书房送汤。

父亲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锁着。

他当时手上端着汤,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抽屉上的锁眼,和这把钥匙的齿形——对不上。

新锁,新钥匙,只有老爷子自己手里那把。

那抽屉里,锁着什么?

他放下钥匙,又想起顾云娘今天那句闲话:大太太走那年冬天,下人们走了一小半;有人半夜看见,大太太生前的院子,灯亮了。

一座封了十一年的院子,一把换了十一年的锁,一间书房里锁着的抽屉。

这三样东西,串起来,是一条线。

线的那头,拴着十一年前那个冬天——原配大太太"心梗"病故的那个冬天。

如果她不是心梗呢?如果那个晚上,有人看见过什么,然后第二天,那个人就辞了工、连夜离开了云家呢?

下人们为什么走?因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云承砚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大太太死的那晚,值夜的人是谁?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正要给沈知夏发消息,屏幕先亮了一下——是她的消息,比他快了一步:

“少爷,顾云娘查了。她名下没什么产业,住在城南静安巷,常年不出门。但她有个儿子,叫顾昭,去年从国外回来,进了一家律所。那家律所,叫瑞安。”

云承砚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住了。

瑞安。

——三哥那位纪姓律师,所在的律所。

“她儿子,在纪律师手下做事?”他回复。

沈知夏回得很快:“是。入职快一年了,据说是纪律师亲自带的。少爷,顾云娘今天来,恐怕不是来托付东西的。”

云承砚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灯,过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两头下注的旧情人。"

她今天来,带着旧钥匙,说着旧事——可她儿子,早就在三哥的船上,坐了一年了。

她不是来托付的。

她是来比价的。

谁给她的保障多,她手里的东西,就给谁。

而那把旧钥匙,和她说的那些"闲话",就是她投石问路的石头——先看四少接不接,再决定手里的东西往哪边交。

云承砚拿起那把旧铜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灯下。

"顾姨。"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轻轻说,"你既然把钥匙递到我手里了,那三哥能开的价——"

"我云承砚,开得起更多。"

已阅读到本章结尾
上一章 返回书页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