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渡劫之夜(下)

【天玄历五〇〇〇年·三月十五日·亥时末·宗主府后院暗室】

阵法的牵引来得毫无征兆。

陈长生正将一件外袍披在苏婉清的肩上,手指还没来得及拢好她领口的衣襟,丹田深处的道心蒙尘体便猛地震颤了一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体内伸出,攥住了他的灵力核心,向外猛拽了一记。

“嗯。”陈长生的动作顿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苏婉清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星眸从半阖中睁开。

“阵法牵引启动了。”陈长生松开了手,直起身来,丹田中的那股拉扯感越来越强,像一条无形的锁链从主峰方向贯穿了整座宗主府的地脉,精准地钩住了他体内每一缕带有大道共鸣频率的精元。

“比预计的早了一刻钟。”

叶倾城从榻上撑起了半个身子,凤眸中残余的慵懒瞬间被警觉取代。

“早了?”

“嗯,原计划是子时启动传导,现在才亥时末。”陈长生的目光沉了下来,快速地整理着衣袍。

“苏沧澜要么是渡劫进展比预想的快,要么是遇到了麻烦需要提前引入外部精元。”

苏婉清站了起来,白色剑修袍已经被撕裂了大半,她随手从暗室墙角的衣架上扯下一件备用的素色外袍裹在身上,声音恢复了冷静。

“哪种可能性更大?”

“后者。”

苏婉清和叶倾城同时沉默了。

“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出暗室半步。”陈长生已经系好了腰带,化神初期的灵压从体内缓缓升起,将方才肉戏中的慵懒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到极致的戒备。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出去。”

“你……”叶倾城张了张嘴。

“放心。”陈长生没有回头。

“赢不了他我不会去送死,四成胜算足够了。”

暗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

——【同日·子时·天玄宗主峰绝顶】

从宗主府到主峰绝顶的距离是十七里。

陈长生没有用御剑飞行,因为阵法的牵引力已经替他规划好了路径,一道淡金色的灵力线从地脉中浮现,穿过宗主府的后院围墙,沿着主峰的山脊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绝顶的渡劫大阵。

陈长生踏上了那道灵力线。

身体被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裹住,脚不点地地沿着山脊向上飞掠。

夜风如刀。

三月十五的月亮本该是满月,但此刻天际被漆黑的劫云完全遮蔽,方圆百里不见一丝月光,劫云的厚度已经从戌时的千丈增长到了万丈以上,云层中紫色和金色的雷电交织游走,像无数条狂怒的蛟龙在云海中翻滚,时不时有一道雷柱从云层中劈下,砸在渡劫大阵的外围屏障上,激起一圈圈璀璨的灵光涟漪。

天地间的灵气浓度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程度。

不,不仅是灵气。

陈长生在飞掠途中清晰地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另一种东西,比灵气更加古老、更加本源、更加难以捉摸的气息。

大道残韵。

三万年前大道崩毁时散落在天地间的残余法则碎片,平日里稀薄到几乎感知不到,但在天劫降临的瞬间,这些碎片被劫雷中蕴含的天道之力重新激活,从沉睡中苏醒,充斥在方圆百里的每一寸空间中。

陈长生的道心蒙尘体对这些残韵有着本能的亲和力。

精元在丹田中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每一缕带有大道共鸣频率的精元都在向外扩张,试图吸纳空气中的大道残韵,就像久旱的土地遇到了甘霖。

“果然。”陈长生低声自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渡劫期间的大道残韵浓度,至少是平时的五十倍以上,瑶姬说得没错,这是突破化神中期的最佳时机。”

但他没有贸然吸纳。

阵法的牵引在将他向主峰拖去的同时,也在监控着他体内灵力的每一丝波动,现在就开始吸纳大道残韵等于向苏沧澜发出明确的信号:这个炉鼎有自己的小算盘。

还不是时候。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陈长生抵达了主峰绝顶。

入眼的景象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渡劫大阵比他想象的要壮观得多。

九个阵眼节点呈北斗七星加两颗辅星的布局分布在方圆三百丈的绝顶平台上,每个节点是一块三丈见方的青玉阵盘,阵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九道光柱从阵盘中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汇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光罩,将整个绝顶平台笼罩其中。

光罩内部,就是渡劫的核心区域。

苏沧澜盘坐在正中央。

合体巅峰的灵压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那股灵压的重量已经不是“山岳”二字能形容的了,更像是一片海洋从天空倾倒而下,将方圆三百丈的空间全部压缩成了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陈长生踏入光罩边缘的那一刻,化神初期的灵力护体瞬间被压缩了三成,骨骼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响。

苏沧澜的身上已经看不到衣袍的痕迹了。

合体巅峰的灵力在他体表形成了一层流动的光甲,金色与紫色交织,不断地碎裂又重组,碎裂又重组,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反复地攻击他的灵力防线,而他在反复地修补。

欲劫。

陈长生注意到了苏沧澜的面部表情。

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此刻终于出现了变化,额角的青筋在跳动,眉头微皱,双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睛紧闭,眼珠在眼皮下方快速地转动着,像是在经历某种极其激烈的内心争斗。

欲劫中的修士,肉身虽然坐在阵中,但神识已经被拖入了欲劫所构筑的幻境之中。

苏沧澜正在幻境中对抗自己最深层的欲望。

阵法的九个节点中,第五节点是传导核心,也就是陈长生需要接入的位置,第五阵盘上有一个额外的凹槽,刚好容纳一个人盘坐其中,凹槽四周刻着与其他八个节点截然不同的符文,那些符文陈长生认得,是专门用于精元提取与传输的“引渡符阵”。

陈长生走到第五阵盘前。

脚步在青玉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和头顶轰鸣的雷声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比。

他低头看了一眼凹槽。

“引渡符阵……标准的上古三十六天罡阵的第五节点变体。”陈长生蹲下身,手指沿着符文的纹路缓慢地滑过。

“但被修改过,传输效率比标准构型高了大约三成,三成……”

手指停在了一处符文的拐角上。

“这个符文的转角弧度不对,标准构型是120度,这里被改成了145度,传输效率是高了,但代价是……被传输方的精元损耗也会增大。”

陈长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有意思。”

他没有更多的犹豫,盘膝坐入了凹槽之中。

臀部刚接触到凹槽底部的青玉,引渡符阵便猛地亮了起来,金色的符文从凹槽四壁攀爬上了他的衣袍、皮肤、血肉,像一群发光的蛇虫钻入了他的体内,精准地找到了丹田中道心蒙尘体的核心所在。

接入完成。

陈长生在符文侵入体内的瞬间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了阵法构筑的灵力网络。

在灵力的视角中,渡劫大阵的结构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九个节点是九个光球,彼此之间以粗壮的灵力管道相连,灵力在管道中高速流动,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循环体系,而苏沧澜盘坐的中心位置,则是这张蛛网的正中央,所有管道最终都汇聚在那里,像九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

陈长生所在的第五节点,是九条河流中流量最大的一条。

精元传导开始了。

第一波抽取很温和。

阵法从陈长生的丹田中引出了一缕精元,顺着第五管道向中央输送,那缕精元中蕴含的大道共鸣频率在管道中扩散开来,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波及了整张灵力网络。

中央区域,苏沧澜体表的灵力光甲在接收到这缕精元的瞬间,碎裂的速度明显减慢了,重组的效率提高了近一倍。

大道共鸣频率正在发挥作用,安抚着苏沧澜在欲劫中紊乱的心神。

“第一波抽取量……约为我精元总量的百分之二。”陈长生在灵力视角中默默估算着。

“按照之前的推演,全程传导大约需要抽取我精元总量的三成到四成,持续两个时辰,中间有三次高峰期,每次高峰抽取百分之五左右,其余时间维持百分之一到二的稳定输出。”

“这个量,我撑得住。”

第一刻钟平稳度过。

第二刻钟也没有异常。

精元以稳定的速率从丹田中被引出,通过第五管道送入中央,陈长生的丹田虽然在持续消耗,但道心蒙尘体的自我恢复机制在同时运作,加上空气中浓郁的大道残韵不断被体质吸纳转化为新的精元,总体消耗远低于纯粹的输出。

陈长生甚至有余力在阵法网络中“四处观察”。

第三节点和第七节点之间的灵力回路,正是瑶姬负责的紧急干预区域,陈长生的神识隔着管道壁扫了一眼,那两个节点之间的连接结构确实存在一个细微的薄弱点,如果从外部以化神境中期以上的精元冲击那个点,整条回路会断裂约三息的时间,足以中断渡劫进程。

“瑶姬应该已经就位了。”陈长生默默确认了一遍。

“殷红妆在外门,慕容霜华在城外,三道保险都在。”

第三刻钟。

变化出现了。

阵法的抽取力度突然加大了。

不是第一次高峰期的那种平滑过渡式增长,而是陡然的、近乎暴力的跃升,就好像有人把一根正在缓缓流淌的水管突然拧大了三圈。

精元从陈长生的丹田中被大量抽出,输出量从百分之二猛增到了百分之八。

“……”

陈长生的眉头在闭合的眼皮下微微皱了起来。

百分之八不算致命,但这才是第三刻钟,如果这个抽取强度维持下去,不到一个时辰,精元总量就会被抽到五成以下。

“太快了。”陈长生在心中低声说。

“第一次高峰应该在半个时辰之后,而且峰值是百分之五,不是八,这不是正常的渡劫需求。”

他尝试收束精元,减少输出。

阵法的反馈瞬间变得暴烈了起来。

引渡符阵中的符文在他体内猛地收紧,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他丹田中的精元管道,强行撕扯,将精元以更快的速度向外拖拽。

陈长生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果然。”

不是“不能少给”。

是“不让你少给”。

引渡符阵中那些被修改过的符文,此刻展露了它们真正的功能:不仅仅是传输效率的提升,更是对被传输方的灵力锁定,一旦接入阵法,精元的输出量由阵法中枢控制,也就是由苏沧澜控制,陈长生想要减少输出,就必须对抗整个阵法的锁定力量。

化神初期对抗一个合体巅峰精心布设的阵法锁定。

这不是博弈,这是绞杀。

“苏沧澜。”陈长生在灵力网络中低声念了这个名字,声音没有传出体外,只在阵法的管道中微微震荡了一下。

“你这是要竭泽而渔。”

没有回应。

中央区域,苏沧澜依旧盘坐不动,灵力光甲在精元的大量涌入下重组速度暴增,几乎已经停止了碎裂。

第四刻钟。

精元抽取量再次攀升。

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五。

陈长生的面色在暗中微微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冰点以下的沉凝。

“他不是在渡劫。”陈长生在心中说。

“他是在借渡劫的名义,把我的精元抽干。”

不对。

不完全对。

陈长生重新审视了一遍阵法中央区域的灵力状态。

苏沧澜确实在渡劫,欲劫的冲击是真实的,那些不断碎裂又重组的灵力光甲不是伪装,天际的劫云和雷柱也不是幻术,但在正常的渡劫需求之外,苏沧澜额外抽取了至少五成的精元储备在了自己的灵力海中,并没有用于对抗欲劫,而是悄悄地封存了起来。

“渡劫是真的,竭泽而渔也是真的。”陈长生的嘴角在暗中微微弯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好算计,既要渡劫成功,又要在渡劫过程中就把炉鼎榨干,渡劫一结束立刻收割,他连渡劫后杀人的功夫都不想浪费,直接在渡劫过程中就把我弄成一个空壳。”

“合体巅峰修士的自信和贪婪,一样都不少。”

精元总量已经降到了七成五。

还在持续下降。

陈长生没有慌张。

他闭着眼睛,呼吸依旧平稳,心跳没有加速,甚至连盘坐的姿势都没有丝毫变化。

因为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阵法的灵力网络虽然被苏沧澜掌控,但它终究是由九个节点共同支撑的,苏沧澜在渡劫过程中不可能分出太多心神来实时监控每一个节点的细微变化,他能做的只是提前在阵法中设置好参数,让阵法自动执行。

自动执行。

这就是破绽。

自动执行意味着规则固定,规则固定就意味着可以被预判、被利用、被绕过。

陈长生的神识沉入了第五阵盘的最底层结构。

引渡符阵的符文共有一百四十七道,分为三层:最外层是传输功能层,负责将精元从他的丹田引出并输送到管道中;中间层是锁定功能层,负责限制他的灵力自由度,防止他抗拒抽取;最内层是监控功能层,负责将他体内的灵力波动实时反馈给中枢。

三层功能,环环相扣。

但陈长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监控层的符文刷新频率是每三息一次。

三息。

在修士对决中,三息是一个可以发出十几道法术的时间,但在阵法的灵力网络中,三息的监控间隔意味着:在两次刷新之间,有一个极其短暂的窗口期,在这个窗口期内对灵力做出的微调,不会被监控层捕捉到。

“三息。”陈长生在心中默念。

“不够做大动作,但够我塞一缕暗线进去。”

第一次尝试。

陈长生等待着监控层刚刚完成一次刷新的瞬间,在下一次刷新到来之前的三息窗口中,从精元输出流中分离出了一缕极细的灵力丝线,将其沿着第五管道的内壁缓缓推入了阵法网络的深层结构中。

那缕灵力丝线细到了极致,只有正常精元输出量的千分之一,在粗壮的精元洪流中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三息。

监控层刷新。

没有触发任何异常信号。

“第一步,成了。”

第二次尝试。

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监控间隙,陈长生都将一缕暗线送入阵法深层,这些暗线不走主管道,而是沿着管道壁的缝隙渗透进了管道与管道之间的间质层,那是阵法构筑时不被重视的“边角料”区域,没有符文覆盖,没有监控覆盖,是整个阵法结构中最大的盲区。

十六缕暗线。

在阵法的间质层中缓缓扩散,彼此连接,编织成了一张比蛛丝还要纤细的暗网。

这张暗网没有任何主动功能,它不会传输精元,不会干扰阵法运行,不会影响苏沧澜的渡劫进程。

它唯一的功能是:接收。

当劫雷轰击阵法屏障时,天道之力冲击产生的大道残韵会在阵法内部四散弥漫,大部分被苏沧澜吸收,一小部分散逸在阵法结构的缝隙中。

那些散逸的部分,正是陈长生的暗网要截取的目标。

“你从我这里竭泽而渔,我从天道那里截流取水。”陈长生的嘴角在暗中微微弯起。

“公平交易。”

暗网铺设完成的那一刻,恰好又一道劫雷从天际劈下。

雷柱比之前的所有雷柱都要粗壮,带着一种古老而暴烈的天道威能,砸在阵法屏障上时整个主峰都震动了一下。

劫雷的冲击波在阵法内部扩散,大量的大道残韵被激发出来,如同金色的尘埃在灵力网络中飞舞。

暗网开始工作了。

那些纤细到几乎不存在的灵力丝线,以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吸附着从管道缝隙中散逸出来的大道残韵,将其沿着暗网汇聚,缓缓地、不引人注目地输送回了陈长生的丹田。

第一缕大道残韵进入丹田的瞬间,道心蒙尘体猛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被抽取时的被动震颤,而是一种极其主动的、贪婪的共鸣。

大道残韵被道心蒙尘体吞噬、转化、淬炼、融入精元核心。

精元的质量在微乎其微地提升。

速度很慢,比陈长生预期的要慢得多,因为苏沧澜的阵法将大部分大道残韵都引导向了中央区域,散逸到间质层的部分只是九牛一毛,但聊胜于无。

此刻的格局是:苏沧澜在明处用阵法榨取陈长生的精元,陈长生在暗处用暗网窃取天劫产生的大道残韵。

一明一暗,各取所需。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

精元总量已经降到了六成。

但暗网截取的大道残韵也在持续积累,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淬炼着陈长生的精元品质,量在减少,质在提升。

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

子时将至。

陈长生在灵力网络中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来自中央区域。

苏沧澜的灵力光甲在过去半个时辰中一直保持着稳定的碎裂重组节奏,但就在此刻,碎裂的速度骤然加快了。

不是一点点加快。

是成倍地加快。

灵力光甲上出现了大片的裂纹,裂纹从苏沧澜的额头蔓延至胸口,蔓延至四肢,蔓延至整个身体表面。

金色与紫色的光芒在裂纹中疯狂地闪烁,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上的冰裂纹。

苏沧澜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眉心的皱纹加深到了一个陈长生从未见过的程度,紧闭的双唇微微分开了一条缝,一缕细如蚊蚋的、不属于合体巅峰修士应有的声音从喉间溢出。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劫雷。

是欲劫。

欲劫的强度在突破。

陈长生的神识在阵法网络中感受到了那股变化,欲劫的力量从苏沧澜的神识海中向外扩散,像一团黑色的墨汁在金色的灵力海洋中扩散,它的浓度、它的凶猛程度、它的覆盖范围,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暴涨。

阵法开始震动了。

不是单个节点的震动,而是所有九个节点同时震动,管道中的灵力流速骤然加快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连带着陈长生体内的引渡符阵也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精元被抽取的速度再次暴增。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五。

“不对。”陈长生在心中低声说。

“欲劫的强度已经超出了苏沧澜自己的预估,他在失控。”

这不在任何人的计划之内。

苏沧澜的计划中,陈长生的精元是用来稳定渡劫进程的压舱石,竭泽而渔虽然贪婪,但抽取的速度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既保证渡劫所需,又保证在渡劫结束前不会把炉鼎彻底抽空。

但现在欲劫的强度突破了预估上限,苏沧澜需要的精元远比计划中的更多。

阵法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毁式的速度抽取陈长生的精元,不再是竭泽而渔的“有序榨取”,而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疯狂吸附”。

精元总量骤降。

五成五。

五成。

四成五。

“……”

陈长生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这个抽取速度如果持续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他的精元就会被彻底抽空,精元耗尽的后果不仅仅是失去战斗力,而是道心蒙尘体的核心结构会因为失去精元的滋养而崩解。

一旦崩解,体质消失,他就真的只是一个修为普通的化神初期修士。

对苏沧澜而言,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废物。

“这不是苏沧澜的本意。”陈长生的思维在高速运转。

“他不会这么早就把我抽空,他还指望我的精元帮他撑过整个渡劫过程,现在的疯狂抽取……是欲劫的力量在驱动阵法,不是苏沧澜的意志在驱动。”

“换句话说。”

“苏沧澜正在失去对阵法的控制。”

天际,劫云中突然传来了一声与之前所有雷声都截然不同的声响。

不是轰鸣,不是炸裂。

而是一种极其低沉的、像是来自天地深处的呻吟。

沉闷的、压抑的、带着某种诡异情欲意味的呻吟。

劫云中流淌的电光从金紫色变成了猩红色。

血色的雷电在云层中游走,不再是狂怒的蛟龙,而是像无数条血红色的蛇,缓慢地、妖艳地扭动着身躯,从云层中垂落,一条条地缠绕在了渡劫大阵的光罩之上。

阵法光罩开始变色。

金色的光芒被血红色的雷蛇一层层地覆盖、侵蚀、染红。

整个主峰绝顶被笼罩在了一片诡异的血色光芒之中。

九个节点的阵盘同时发出了刺耳的嗡鸣,符文在高速闪烁,部分符文甚至出现了过载的迹象,边缘开始发黑、碳化。

陈长生感觉到了第五阵盘在自己身下剧烈地震动。

引渡符阵中的符文光芒也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

精元被抽取的速度再次飙升。

四成。

三成八。

“苏沧澜!”陈长生在灵力网络中第一次主动发出了神识波动。

“欲劫失控了,你的阵法承受不住这个强度。”

没有回应。

或者说,有回应,但不是语言形式的。

陈长生在灵力网络中感受到了从中央区域传来的一道意志波动。

那道意志波动极其微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溺水者发出的最后一声呼救,被欲劫的滔天巨浪淹没得几乎听不到。

但陈长生听到了。

那道意志中蕴含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不够。

“不够……”陈长生重复了这两个字。

面色沉了下去。

苏沧澜的意思很清楚:你给的精元不够,欲劫的强度超出了预估,需要更多的精元来对抗。

更多的。

但陈长生的精元总量已经降到了三成八,如果继续按照这个速度抽取下去,他会死在苏沧澜渡劫成功之前。

“到底是渡劫需要更多,还是你想趁机把我抽成空壳?”陈长生在灵力网络中冷冷地说。

“苏沧澜,我分不清你有几分真几分假。”

依旧没有语言形式的回应。

但阵法的抽取力度丝毫没有减弱。

陈长生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分不清,那就两手准备。”

暗网被激活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被动的截取方式,而是主动的、激进的全面吸收。

十六缕暗线在阵法的间质层中猛地扩张,从蛛丝变成了绳索,从被动接收变成了主动拉扯,将所有散逸在管道缝隙中的大道残韵一股脑地吸附过来,顺着暗网高速输送回陈长生的丹田。

同时,陈长生做了一件更加大胆的事。

暗网的末端开始向主管道延伸。

不是截取散逸的残余,而是直接从正在高速流动的精元管道中分流一部分大道残韵,将其引入暗网。

这就像是在一条高速奔流的河流中,悄悄挖了一道暗渠。

风险极高,如果分流量过大,管道中的灵力流速会发生可感知的变化,监控层会立即检测到异常,但现在欲劫失控导致整个阵法都在剧烈震动,管道中的灵力流速本就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在这种“浑水摸鱼”的环境中,暗渠分流造成的微小波动很容易被掩盖。

“赌。”陈长生在心中说。

暗渠打开了。

大量的大道残韵涌入了暗网,顺着灵力丝线奔涌而回,冲入了陈长生的丹田。

道心蒙尘体疯狂地运转起来。

精元在被大量抽取的同时,品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量在骤降,质在暴增。

三成五。

三成。

精元总量还在降,但每一缕剩余的精元都变得更加精纯、更加凝练、更加接近大道本源的频率。

化神初期的壁垒……

在松动。

“来了。”陈长生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

不是因为精元消耗的疲惫,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那道壁垒正在被大道残韵的持续冲刷而一点点削薄。

化神初期到化神中期的壁垒。

就在眼前。

但壁垒的削薄速度和精元被抽空的速度在赛跑。

如果壁垒先被削破,他突破化神中期,精元总量会因为境界跃升而瞬间回满,所有危机都将迎刃而解。

如果精元先被抽空,道心蒙尘体崩解,他什么都不是。

百分之二十八。

百分之二十五。

壁垒的厚度从十削到了七。

“快了。”陈长生在心中默念。

“再给我半柱香。”

天际,血色的劫云中突然传来了第二声呻吟。

比第一声更加低沉,更加压抑,更加充满了某种被扭曲到极致的欲望气息。

然后,第三声。

第四声。

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癫狂,最终汇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如同万人在地狱中集体呻吟的恐怖声浪。

欲劫异变了。

血色劫云中,一道巨大的人影开始凝聚。

那道人影是由血色雷电凝聚而成的,轮廓模糊,看不清面目,但身形是女性的,丰满的、妖艳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女性身形。

一道不够。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血色劫云中,无数道女性人影在凝聚成形,密密麻麻地悬浮在渡劫大阵的上方,像一群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妖魅,血红的“眼睛”齐齐向下注视着阵法中央那个盘坐的身影。

苏沧澜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灵力光甲的裂纹从发丝般的细线变成了手指般的宽缝,大片大片的光甲碎片从身体表面剥落,苏沧澜的真实肉身开始暴露在欲劫的侵蚀之下。

阵法的九个节点中,第二节点和第六节点率先出现了过载警报。

阵盘上的符文开始大面积碳化。

管道中的灵力流速飙升到了设计极限的一百二十倍。

整个渡劫大阵在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般的尖锐嗡鸣。

陈长生的精元总量降到了百分之二十二。

壁垒的厚度从七削到了五。

中央区域,苏沧澜的意志波动再次传来。

这一次不是两个字。

而是一个完整的、但因为意志被欲劫撕扯而支离破碎的句子。

“……不……是这样……劫……变了……不是……普通欲劫……”

陈长生的瞳孔在紧闭的眼皮下猛地收缩了。

“不是普通欲劫?”

他顺着灵力网络向中央区域投去了更深一层的感知。

这一次,他触碰到了欲劫核心的边缘。

那一瞬间,一股远超他想象的力量从触碰点反冲了回来,几乎将他的神识击碎。

不是灵力。

不是天道之力。

是某种更加古老的、更加本源的、在大道崩毁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

陈长生的道心蒙尘体在感受到那股力量的瞬间,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剧烈的共鸣。

整个丹田在震颤。

整个灵力海在沸腾。

整个神识海在共振。

“这个气息……”陈长生的思维在剧烈共鸣中勉强保持着一丝清明。

“和第一章……不对,和穿越时经过归墟时被触碰的那缕金光……一模一样。”

“情道碎片。”

苏沧澜的欲劫中,有情道碎片的气息。

这场欲劫的强度之所以突破了所有人的预估上限,不是因为苏沧澜的欲望太强,而是因为天地间最后一枚情道碎片被天劫唤醒,被苏沧澜的欲劫吸引,正在从归墟的方向向天玄宗主峰移动。

它的到来,让原本勉强可控的欲劫变成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浩劫。

血色劫云中的女性人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开始缓缓地向阵法光罩的表面靠近。

阵法在尖叫。

节点在过载。

苏沧澜的灵力光甲在大面积崩溃。

陈长生的精元在急速流失。

而遥远的天际尽头,一道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色光点,正在劫云的缝隙中若隐若现。

情道碎片。

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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