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年快乐

事情是从一笔转账开始的。

那天晚上十点,便利店没什么人,潘晓靠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沈凯的账号又更新了,这回是一组新照片,配文四个字:感谢茹姐。

照片里,母亲穿着一条深红色的连衣裙,站在像是教堂的落地窗前,逆光。

裙摆及膝,腰线收得很高,裙子很贴身,从腰线往下凸显出母亲后翘的丰满曲线,母亲的头发向上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

没有露脸,只有背影、侧影、一个微微偏头的轮廓,更透露出无声胜有声的妩媚。

潘晓看着照片微微一愣。

他太熟悉母亲的一切了,哪怕只是一个背影。

评论区更热闹了:茹姐这组太顶了!这身材哪像四十多的,我舔!凯哥牛逼!这么正的模特都能挖得到。

潘晓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目光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就在这时,母亲的微信视频弹了过来。

晓,上班呢?

嗯。

妈跟你说个事儿,母亲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就是那个小伙子,沈凯!

今天给妈转了一笔钱,说是拍一组裙子的报酬。

你猜多少?

比妈半个月工资还多呢。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潘晓一咬牙,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他喉咙发紧。装作有些不在意问:他为什么给你这么多?

人家说,妈拍得好,给妈加钱。

母亲笑盈盈的,还说以后长期合作,每个月都有。

晓,妈想着,妈这个年纪还能挣这个钱,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妈。潘晓打断她。

嗯?

你拍照片的时候,他……潘晓斟酌着词,让自己语气尽量变的正常些:他在旁边吗?

在啊,母亲说,人家可专业了,教妈摆姿势,说'杨姐您放松,别紧张'。

刚开始妈还有点不好意思,后面就好了。

妈跟你说,那小伙子真有耐心,一个动作能教妈好几遍,一点不嫌烦……

潘晓闭上眼,嘴角有些苦涩的抽了抽。

他想问他有没有碰过你——可这句话,他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他只能听着母亲在那边絮絮叨叨,说沈凯如何如何会来事、如何如何照顾人、说要带她去拍外景……

晓?你听见妈说话没?

听见了。

你这孩子,怎么总心不在焉的。

母亲嗔了一句,又压低声音,妈跟你说,沈凯还问妈愿不愿意去淮江那边看看,说那边环境好,拍出来效果更好……妈想着,反正是正经营生,去看看也行,顺便看看你。

……别来。潘晓忽然说。

嗯?为啥?

……太远了。潘晓大脑飞速地找补,你一个人,不安全。

嗨,有啥不安全的,人家开车接送。母亲掩嘴笑了,你这孩子,怎么比妈还操心。

挂断视频,潘晓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抱头。

他什么证据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一步步陷进去——拍照、加钱、外景——每一步,都是沈凯在往前推,母亲在笑着往后退,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可他能说什么?

说妈你别去?那个男人连一句不正经的坏话都没说过,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可怜人”!母亲只会觉得他多心。

他只能把自己蜷缩在收银台后面的木板床上,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事的,母亲心里有数……

可他骗不了自己。

年关,就是在这时候到的。

便利店的玻璃门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倒着的福字。

货架最里头进了一批喜庆的年货,对联、灯笼、瓜子、糖果,摆得满满当当。

白班的小姑娘走之前给潘晓留了一兜砂糖橘,拜了个年,说过年的时候还得彼此多照应。

店长也说,年三十那天要是店里不忙,早点关门也行——话是这么说,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哪有关门的时候。

潘晓说,没事,我照常上。

年三十这天,天擦黑,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鞭炮声从很远的地方零星响起来,隔着玻璃门,闷闷的,像谁在远方嘭嘭敲着皮鼓。

潘晓把货架理了一遍,把热柜里剩的几个饭团卖了,后面又给两个来买烟的客人找了零钱,客人临走之前死活要给潘晓扔下一把糖,说看他是个勤快孩子一个人不容易,送走了他们,店里就彻底安静下来。

店长晚上十点多开车来了,给他端来一碗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还热乎,装在食堂那种不锈钢碗里,用保鲜膜封着。

一个人过年也得吃饺子,店长说,吃完碗放那儿,我初三来拿。潘晓道了谢。

他掀开保鲜膜,热气扑了一脸。

他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泛酸。

他想起母亲。

往年这时候,家里那间小厨房里,母亲系着围裙,和面、擀皮、包饺子,案板上排着一溜圆滚滚的饺子。

母亲会往馅里塞一枚洗干净的硬币,说谁吃到谁这一年都有福气。

他年年都能吃到。

后来才发现,是母亲总把那几个硬币饺子,悄悄拨到他那边。

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一个红包,附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母亲的声音里透着笑,背景里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有杯盘碰在一起的响动:晓,新年快乐!

妈给你发个大红包,记得领!

祝你岁岁平安。

你今晚吃饺子了没有?

妈这边酒店给员工摆年夜饭呢,可热闹了——

潘晓听着,眼里那点酸,慢慢被母亲的声音盖了过去。

他咽下嘴里的饺子回了一条:“吃了,店长给的,白菜猪肉馅的。谢谢妈,妈你忙吧,我没事。”

过了晚上十一点,母亲的视频,打了过来。

屏幕亮起来,潘晓看见了母亲。

她坐在一张圆桌边上,身后是酒店餐厅挂的大红灯笼,桌上杯盘狼藉,热气还没散尽。

母亲今天明显收拾过——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她平时舍不得戴的,脸上化着淡妆。

最显眼的,是她身上那件艳红色的羊绒毛衣,领口微微敞着,衬得那片露出的皮肤细腻得像是景德镇刚出窑的瓷器。

潘晓认得那件毛衣。

去年冬天,母亲在商场里举着它,问他妈穿这个好不好看,他笑着说好看。

母亲当时嫌贵,在柜台前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买下了,说过年穿,喜庆。

妈,新年快乐!潘晓说。

新年快乐,晓!母亲笑得很亮,你看妈这身儿,好看不?妈今天可特意收拾了,酒店摆年夜饭,妈得撑撑场面——

好看。潘晓说。

他顿了顿,那句你穿什么都好看在舌尖打了个转,到底没出口,只化成一句干巴巴的,妈,你忙一天了,早点回家歇着。

妈不累!

母亲笑着,声音里带着一点过年节特有的兴奋,跟你说,今年酒店这顿年夜饭,可丰盛了,多宝鱼、大龙虾、肘子,什么都有,妈都吃撑了——对了,你那店里冷,别舍不得开空调,也不花你钱,听见没?

潘晓应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透过屏幕往母亲身后瞟。

圆桌边上坐着一圈人,看制服大部分是酒店的员工,大半都是脸红脖子粗,大肚便便的,他都不认识。

有人举着杯子在劝酒,互相推杯换盏,有人听着喝多了的吹牛逼仰头哈哈大笑。

就在母亲身后不远处,一个人影晃了一下——很年轻,头发在餐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不太自然的浅金色。

是沈凯!

潘晓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远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拖着笑,穿过嘈杂的人声和杯盘声,清清楚楚地钻进手机里:

杨姐——!就等你了——!快来——!

母亲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潘晓忽然觉得,母亲脸上那笑,跟面对他的笑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对儿子的、慈爱又温柔的笑。

更像是另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像是被人起哄了,带着点赧然,又藏着一点压不住的高兴。

她甚至微微直了直腰,像是想理一理鬓角的头发,又忍住了。

晓啊,妈这边忙着呢,母亲转回来,声音里带着一点急,又努力放软,红包发了,记得领。新年快乐,妈妈爱你。妈明天再给你打啊——

嗯,妈你先忙。潘晓说,新年快乐。

视频挂了。

便利店里安安静静,只有热柜嗡嗡地响。远处的鞭炮声还在噼啪作响,断断续续的。

潘晓坐在柜台后面,握着手机,他始终没动。

酒店年夜饭,一屋子人,有人喊杨姐,太正常了。他把这段话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母亲往那边看的那一眼,和那声拖得长长的仿佛带着撒娇意味的杨姐。

还有那个一闪而过的、泛着浅金色的头发。

他想起母亲这阵子那些有意无意提起的话——那个沈凯多会来事儿,多懂事,多不容易,一个人在这儿……他想起偷拍视频里,那只替母亲把头发别到耳后的手。

他不敢再往下想。

年就这么过去了。

大年初一,街上还是冷清,便利店照常开门。

潘晓上完夜班,回宿舍睡到下午,醒来,躺在床上刷朋友圈。

刷到张大力转发了一条抖音——配文只有一句:“黄毛哥这波我是真服了,过年都有美女陪。”底下附着一张照片。

潘晓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然后他点开了那张照片。

背景像是酒店餐厅,大红灯笼,圆桌,跟昨晚母亲视频里那个背景,一模一样。

沈凯坐在桌边,笑得一脸得意,一只胳膊环过身边女人的肩,手搭在她肩窝上,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他身边那个女人——脸,被一个卡通贴纸特效遮住了,特效堪堪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一小片锁骨,和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侧身坐着,肩微微靠着沈凯,像是刚被他逗笑,还没来得及坐直。

艳红色的毛衣裹着她,从肩头滑过胸,到腰,再到胯——衣料绷得紧紧的,顺着她压在椅沿上的臀,画出一道又圆又沉的弧线。

配文只有一行字:

“年夜饭,有人陪着过.”

潘晓的目光,落在那件毛衣上。

艳红色,羊绒的,领口微微敞着,衬得那片皮肤白得灼目——跟昨晚视频里母亲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沈凯那只环在她肩上的手,修长,年轻,指节分明,指尖微微收拢,像是随时要把她往怀里带一带。

她微微侧过去的肩线,微微低下来的头,像是习惯了这种亲昵,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潘晓的手,开始打抖。

他放大,再放大。

特效遮住了脸,遮不住那件毛衣,遮不住那个身形,遮不住母亲喝过一点酒、耳根泛着红的样子。

他盯着沈凯那只环在她肩上的手,盯着那只像是嘲笑他眯眼笑的卡通猫特效,盯着那行年夜饭有人陪着过——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缓缓的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只是很安静地坐着,盯着那张照片,久到手机屏幕暗了,他又点开。又暗,又点开。

他想起宿舍里听过的那些关于沈凯的事——摄影社的会长,家里开服装厂,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快。

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新年快乐。昨晚几点回去的?”

母亲回得很快:“新年快乐!跟同事拍完照看完年会就回去了,晓啊,别担心。”

潘晓盯着跟同事三个字,盯着那张合影照片,胃里一阵翻涌。

那个同事,是不是沈凯?——这句话在他对话框里放了几分钟,到底没有发出去。

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存进手机隐藏相册最底下,锁进一个他再没打开过的角落。

照片躺在那里,像一根刺,又像一个证据。

伴随着春节结束,寒假工也快接近尾声。

潘晓白天在宿舍补觉,晚上上夜班,回宿舍就蒙头大睡。

他不敢刷沈凯的账号,又忍不住刷——每天早晨,他都像个贼一样,躲在被窝里,重复刷新沈凯的新动态。

母亲的照片越来越多了。

从酒店的走廊,到天台,到那个他说不清是哪里的摄影棚。

衣服从制服、连衣裙,到一件件他没见过的新裙子——沈凯说都是正常样衣,可潘晓看得出来,那些裙子一条比一条短,一套比一套贴身。

评论区的人也在变。

从茹 姐好美到求更多,从这身材绝了到凯哥这是要发福利啊——有人开始喊想看露脸,有人开始刷蹲一个裙底视角。

潘晓每次看到这些,都恶心得想吐。

可他吐不出来。他只能把手机扣下去,闭上眼,努力平复自己那颗焦躁不安的内心。

那天早晨,潘晓下夜班回宿舍,张大力一连给他发了好几条视频通话。

潘晓洗完澡才看见,擦着头发接起来,张大力那张大脸占满了整块屏幕。

卧槽,潘晓,你快看我给你发的!

啥?

黄毛哥那个会员群!张大力两眼放光,我哥们儿进去了,说里面才是真东西——那种,你懂的,收费的就是刺激!

潘晓擦头发的手顿住了。

什么会员群?

就沈凯开的那个啊!你天天刷抖音,你不知道?张大力给他解释“他抖音上那些都是明面货,会员群里才是真料。”

潘晓站在原地,感觉血往脑子里涌,他恍惚间好像想起前段时间张大力确实告诉过他有这回事,只是当时并没在意。

……群里有谁?他问。

那我哪知道,张大力嘿嘿一笑回了句反正人不多!

你想啊,他能让那些女的拍正经的?

能进他会员群的,肯定都不是内鬼啊——我哥们儿说,群里有那个'茹姐'的照片,贼带劲,就是不知道长啥样……

茹姐。

潘晓的手,在身侧紧攥成拳。

他想起母亲身上那套酒店制服。

想起沈凯偷拍视频里,母亲站在大堂柱子旁,微微抬着下巴,让那个男人替她把鬓角头发别到耳后,想起那张沈凯勾肩搭背的合影照片。

他想起评论区那句——凯哥的女人。

潘晓?潘晓!你咋了?脸咋这么白?张大力透过手机喇叭喊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潘晓低下头,往床上躺,没睡好。

哎,你晚上别老熬了,岁数不大,肾先垮了……

张大力还在电话里絮叨,潘晓先挂了视频,蒙上了被子。

他翻到沈凯的抖音账号,点开私信,打字框的光标闪了又闪。

他想发一句你把我妈怎么了。

他打了,又删掉。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闭上眼。

窗外,天好像是灰色的。

寒假工做到三月上旬就结束了。

店长说要给他写封介绍信,夸他踏实,说下学期要是还想来,随时回来。

潘晓道了谢,把工牌、工作服、钥匙一样一样交回去,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学校。

宿舍楼一改往日的冷清,走廊里拖箱子的轱辘声此起彼伏,楼梯间有人扯着嗓子喊我tm来了!,热水房里叮叮当当全是水壶响。

潘晓推门进屋,周晏正坐在窗边翻书,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回来啦?

李伟在阳台上晒被子,晒完进来,往他怀里塞了一包腊肠——那是他从重庆带来的特产。

张大力是最后一个到的,进门先喊了一嗓子:卧槽,饿死我了!食堂那家面馆开了没?

日子一天天恢复成上学的样子。

上课、吃饭、自习、回宿舍,作息规律起来,夜班那两个月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

潘晓以为自己会慢慢把那些事放下——母亲在视频里还是温柔地笑,还是问他吃没吃饭、睡没睡好、钱够不够花,他嗯嗯啊啊地答应着,假装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结一直没散。

他还是每晚刷一遍沈凯的抖音账号,明知道看了会难受,但还是忍不住。

母亲的照片还在更新,评论区的荤话越来越多,他一条条看过去,看得指尖冰凉。

又过了几天,潘晓晚上给母亲打视频。

那头接起来的时候,画面先晃了一下—不是家里客厅那排黄沙发。

是一面亮晃晃的大玻璃,蒙着一层白汽,再往后,一排排黑黢黢的哑铃健身器械,影影绰绰。

母亲的脸凑到镜头前,头发扎成一把马尾,被汗打湿了,一缕缕贴在额角,脸红扑扑的,还带着喘。

妈?潘晓愣了一下,你在哪儿呢?

健身房。母亲把手机举高了些,让他看身后,酒店楼下旁边新开的一家,办卡头三个月半价。妈下了班过来锻炼锻炼,出出汗。

潘晓这才看清——母亲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背心,胳膊露在外面,肩头搭着一条毛巾,前襟洇出一片深色的汗印。

他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印象里的母亲,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过——她下班回家,永远系着围裙,弯腰给他盛汤;一到冬天,手指就裂口子。

他好像……从没见过母亲这么出汗的样子。

妈,你什么时候开始健身了?他问,你以前不是不爱动弹吗?

那是以前。母亲笑了,声音还是有些顺不过气,妈这不是……想着趁还能动,多锻练。锻练,穿衣服好看。

……穿衣服好看?潘晓没听懂。

你这孩子。

母亲笑了一声,低头拿毛巾擦了擦汗,声音忽然轻了一点,妈这个年纪了,肚子上肉都有些松了,穿什么都撑不起来。

你以后要是找了对象,领家里来,妈总得穿得好看点,不能给你丢人——再说,妈也想老得慢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想多陪你几年。

潘晓握着手机,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多陪你几年。

他想起前两年,母亲弯腰擦地,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他问妈你怎么了,母亲说蹲麻了。

他想起母亲总说妈不爱吃这个,把鱼肚子上的肉全夹给他,自己啃鱼头,啃得干干净净;想起她冬天手冻裂了口子,抹那种几块钱一管的护手霜,裂缝里渗着血丝,她也不舍得换贵的。

她总说,她不老。

可人终究是怕老的。

她怕老了,就再也不能给他什么了。

妈。潘晓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嘶哑,你练吧。练的健健康康的,等我毕业,赚了钱带你去周游世界!

好。母亲笑了,眼里亮晶晶的,妈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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