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是谁的手?

回校后的日子,看起来跟上学期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潘晓自己知道。

那个会员群,成了他心里一块搬不走的巨石——那段时间他白天上课走神,夜里躺下也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大力寒假结束前甩给他的那句群里有茹姐,让潘晓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

一天晚上,母亲打视频过来,他在宿舍楼顶的天台上接的。

潘晓接起来,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景。

还是那面带着淡淡雾气的大玻璃,还是那些立在后头的哑铃器械——与半个月前的陈设一般无二。

妈?你又去健身房了?

嗯,母亲喘着粗气,脸凑近镜头,马尾有些散,额角汗津津的,下了班没事,过来练个深蹲,拉伸一下。

她说着,把手机往旁边架了架,像是要让他看身后的健身器械。

镜头一晃,潘晓看见母亲坐在一张瑜伽垫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着——他正想说点什么,忽然,画面外传来一个声音。

姐,腿还酸不酸?我再帮你按按。

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笑,语气熟稔得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

潘晓的动作,一时顿住了。

镜头里,母亲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朝屏幕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太快,潘晓都没来得及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喉咙动了动,欲言又止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画面外那个人已经走过来了。

一只手的影子先探进画面——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宽阔,是年轻男人的手。

手从母亲身后伸过来,稳稳地落在大腿外侧,顺着紧绷的肌肉,不轻不重地揉下去。

母亲的身体,明显紧绷了一下。

嗯……一声鼻音,从她喉咙里溢出来,短促,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没藏住的颤。

潘晓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妈?

没、没事,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飘,她像是想调整坐姿,腿动了一下,又停住,练后拉伸,按摩一下,有点酸……

那双手没停。

指腹贴着布料,顺着大腿外侧揉了两下,又慢慢滑到内侧,轻轻揉捏着,力道不大,很稳。

母亲那条伸直的腿,忽然绷直了,喉咙里又溢出一声,这次没压住,带着点上扬的尾音。

……嗯。

潘晓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像砂纸:妈,你一个人练的?

画面里,母亲朝旁边瞪了瞪眼,像是在使眼色。

那一眼,很短。短到潘晓几乎以为是自己错觉。然后她笑了,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那笑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嗯,妈跟同事一起办的卡——两个女的,下了班搭伴来,有个伴儿,练着不无聊。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好像有一点底气不足,像是怕哪一个字说得太清楚。

……两个女的?潘晓自己反问了一句。

嗯,两个女的。

母亲说着,眼睛往镜头外飞快地瞥了一下,又收回来,冲他笑,就酒店前台那姑娘,岁数跟你差不多大,练得可起劲了。

妈跟人家学着,才慢慢学会深蹲啥的。

两个女的。

潘晓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问,是哪个同事?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可他什么都没问,闷闷的点了点头:

……哦。

这时,屏幕忽然晃了一下。

像是母亲身后那个人换了个姿势,那双手从她大腿内侧滑开,往上抬了抬——就那么一瞬,屏幕边缘闪过半截手臂,小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毛,肌肉的线条在灯光下绷出来,顺着腕骨,连到那只修长宽大的手上。

是男人的手。

不是女人的手。

潘晓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晓,妈这边练完还要冲个澡,母亲的声音有点欲盖弥彰,像是怕他再说什么,你也早点睡,别老熬夜,啊。

……嗯。

那妈挂了。

画面暗下去之前,潘晓看见母亲的手伸过来拿手机,脸色有些不自然,她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视频挂断。

他坐在天台冰凉的夜风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与母亲的通话记录上。

那只手。

那只揉在母亲大腿内侧、轻轻揉捏的手。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半截手臂——年轻的,有力的,带着薄汗的小臂,和那句轻飘飘的姐,腿还酸不酸?我再帮你按按。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可他知道,母亲说了谎。

健身房,两个女的。

可那只手,不是女人的手。

那句话,当时他没有戳穿。可健身房三个字,从那天起,就变了味。

接下来三天里,潘晓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做梦都会梦到——那个会员群。

茹姐两个字,他念一遍,心口就紧一分,可他又控制不住地想:沈凯手机里,到底存着母亲多少张照片?那些照片,又是什么样子?

他查过沈凯的账号。

私信那栏他点开过无数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他怕那个人不讲武德拿这件事去跟母亲说,怕母亲反过来问他你怎么认识沈凯的。

唯一的入口,只有张大力。

可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开不了这个口。

他一问,张大力保证起疑:你打听这个干嘛?

你想看凯哥的私房?

他怕自己脸上那点藏不住的东西,在张大力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人面前暴露的赤身裸体。

直到第三天夜里。

宿舍熄了灯,张大力趴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嘿嘿笑出声:卧槽,群里又发新的了!

潘晓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什么群?

黄毛哥的会员群啊!

张大力神秘兮兮的,我哥们儿刚给我截了个图,我操,茹姐今天这套太顶了——他光顾着乐,潘晓伸到裤裆里的手在被窝里抖了一下,你说这女的到底谁啊?

黄毛哥藏着掖着,群里都不露正脸,妈的真会吊人胃口……

……张大力。潘晓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那个群……怎么加?

张大力愣了一下神,随即一拍大腿,贼兮兮地笑:咋的,你也想看啊?我就说你小子闷骚,平时装得跟个正经人似的……

……不是,潘晓的声音有点心虚,我就是好奇,那玩意儿到底多少钱。

“不是跟你说了三百嘛!”张大力说,不过贵有贵的道理,我哥们儿说里面全是真东西。

你想看的话,我帮你说一声,让黄毛哥拉你进去——不过我跟你说,黄毛哥的群不是谁都能进的,得有人引荐,还得审核,怕内鬼混进去截图举报外传。

……行。潘晓转过身,你帮我问问。

得嘞!张大力兴奋地翻身下床,我这就给我哥们儿发消息去……哎对了,你可得想好了,这钱花出去可退不了啊!

嗯。

潘晓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只是进去看一眼。看一眼,确认那是不是正经照片。

他一遍一遍地骗自己。可他知道,从他想进那个群的这一刻起,目的绝不是那么单纯。

审核等了四天。

这四天里,张大力天天帮着催,那边一会儿说凯哥最近忙,一会儿说凯哥说要验一下身份,怕混进内鬼——潘晓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打退堂鼓,张大力又补一句:嗨,没事,我跟他说了,咱俩一起的,包靠谱,他就说行了。

转钱那天,潘晓攥着手机,坐在宿舍阳台凳子上,坐了很久。

三百块。他打工攒下的那点钱,刨去给母亲转的那一半,剩下的也就勉强够半学期吃饭。这钱一出去,他这个月就得紧巴着过。

他点开转账页面,备注栏里,他打了两个字:报名。

转账成功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像有人拿锤子咚咚地砸他的胸腔。

过审的消息,是张大力先收到的。

卧槽!!过了过了!!张大力的语音消息兴奋得变了调,黄毛哥说咱俩都过!他说有我哥们儿担保,没问题!

潘晓盯着那条消息,盯着那个咱俩两个字。

……嗯,过了。他回。

走走走!进群进群!张大力连发一串坏笑的表情,我跟你说,进群先看群规,别乱说话,潜水就行——潜水是王道!

潘晓没回。

他的目光停在屏幕上那个新跳出来的群聊界面,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群名叫凯哥的后花园。头像是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的侧影,看不清脸,但那头黄毛,潘晓一眼就认出来了。

群公告写得冠冕堂皇:本群仅为摄影交流群,群内资源仅供群友欣赏,严禁外传。新入群的兄弟先看群规,看完潜水。

底下跟着一串加粗的群规,潘晓一条条扫过去,扫到其中一条时,目光顿住了——

模特隐私铁律:任何人不得扒取、索要模特身份信息。违者直接移出,拉黑处理,永不通过。

潘晓翻着群规,字是一个个看进去了,可一个字都没进脑子。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这里,有母亲的照片。

他往下翻聊天记录。

群里很热闹。

有人发红包打赏求新货,有人刷屏喊凯哥今天发不发,有人贴出一张张模糊的截图——他认得出来,那都是沈凯抖音账号上发过的明面照片的剪辑版,拍摄角度更刁钻、更贴身,评论区那些明面上不敢说的话,在这里全变成了直白的荤话。

这腰,绝了。

这腿我舔烂。

把B也照一下。

潘晓没往下翻太久。

他退到群聊界面,指尖往上,停在搜索框上——进群之前,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个动作预演过一百遍:搜什么,怎么搜,搜到之后怎么办。

他打了两个字。

茹姐。

搜索栏跳出一串结果。最上面一条,是一段视频,配文只有一句:茹姐换衣视角,懂的都懂,别外传。

潘晓的手指悬在封面上,停了一瞬,还是点了下去。

画面很暗,像是在更衣室角落里偷拍的,镜头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

母亲背对镜头,站在一扇半开的柜门前,身上还穿着那身藏蓝色的制服——收腰、及膝、裙摆微微荡开。

她正在脱衣服。

先是一只手反到背后,去够腰侧的暗扣,指尖拨了两下,嗒地一声,裙腰松开了。

她握着裙摆往下褪,镜头跟着往下压——裙摆顺着腰线滑下去,露出一截抓眼的腰窝,再往下,是一条窄窄的、素白的内裤边,卡在两瓣臀肉中间,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布料绷紧,又松开。

潘晓的呼吸急促起来。

镜头还在往下。

裙摆褪到膝弯,母亲弯下腰,去够脚边的拖鞋——就那一个瞬间,镜头猛地往前凑了凑,仿佛要贴到她身后,从裙摆掀起的那个角度,直直拍进去。

潘晓看见,那抹素白勒得更深,布边陷进软肉里,随着她直起身,又弹回来,颤了一下。裙摆垂下去,盖住了。

视频在这里断了。

底下已经炸了:

我操,这视角绝了,针孔摄像头?

谁拍的?凯哥?还是哪个兄弟?胆子真大!

别问,懂的都懂!

还有吗?还有吗?再来点儿!

潘晓退出视频,指尖停在半空。

他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气愤的立刻关掉手机。

他只是又点开搜索框,这一次,打进去的是另一个词。

茹姐写真。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沈凯发的一组九宫格,配文:茹姐特辑·第三期,付费解锁。

九宫格的第一张,就让潘晓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母亲,跪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领口松开三颗扣子,露出一片锁骨和半边肩头。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衬衫下摆的一角,像是正要往上掀,又像是被镜头叫住,抬眼往这边看过来——眼尾弯弯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羞涩,嘴唇微微张着。

第二张,角度换了,是侧面。

母亲跪坐在床边,一条腿屈起来,膝盖抵着床沿,白衬衫的下摆顺着腿根滑开,大腿内侧的皮肤细腻得如羊脂白玉。

她的手指按在衬衫下摆上,没有掀开,只是按着——可就是那一个动作,比掀开还要让人喉咙发紧。

第三张,是俯拍。

母亲仰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白衬衫敞开着,露出大片胸口——她没有穿内衣,布料半掩半露,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一只手挡在胸前,手指却没有真的捂住,只是虚虚地搭着,指缝间漏出一线春光。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一张比一张低,一张比一张近。

到最后一张,镜头几乎贴着她的小腹——白衬衫的下摆被卷到腰际,平坦的小腹敞着,肚脐微微凹陷,再往下,是一条浅色的内裤布料,布料绷得发亮,边沿陷进皮肉,看得出那下面的饱满轮廓。

潘晓盯着最后一张,盯的眼神发直。

他认得那道腰线。他认得那个浅浅的梨涡。他认得那身白衬衫穿在母亲身上的样子——她上班前总要在镜子前转一圈——他从小看到大。

他认得,那就是他母亲。

他盯着屏幕,看着母亲跪在地毯上、仰在床上、被镜头一寸一寸地量过去的样子,看着那些他从来没见过、却又分明属于母亲的身体——手心里全是汗,心跳擂在耳膜上,嘭嘭的,一下,一下。

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他退出九宫格,又点开那条换衣视角的视频,从头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母亲视频里笑着说那小伙子也是单亲、从小没妈。

他想起沈凯那头黄毛。想起那些他翻过无数遍的照片。想起茹姐。

他忽然明白,沈凯为什么要建这个群。

沈凯没有妈。所以他要找一个妈——一个四十多岁、风韵犹存、儿子不在身边的妈,一点一点,拍下来,发给全群的人看。

他不是在拍母亲。

他是在玩妈妈。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潘晓激的一身冷汗。

他听见自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沈凯……狗日的,我操你妈……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地,恨上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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