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五点，苏婉站在自己卧室的衣柜前面，发了大概三分钟的呆。

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五六件连衣裙、几件上衣和牛仔裤，整齐地排列着。

她看了一圈，伸手拨了一件浅杏色的棉麻连衣裙出来——领口开得有点低，不行，第一次正式去人家家里吃饭，穿得太性感反而奇怪。

她又挂回去，又拨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又挂回去——太正式了，像是去面试。

最后她抽了一件最普通不过的淡蓝色针织短袖，配一条米白色阔腿裤。不正式也不随意，像去邻居家串个门顺便吃顿饭的样子。

她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拢了一下，扎了个低马尾，刘海拨到耳后。镜子里的人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二十六岁，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她拎了一盒草莓和一袋橙子出了门。站在林浩家门口的时候，她抬手敲了门。

门很快就开了。

林浩站在玄关，穿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没全干，额发微微翘着。

他看见她手里的水果，伸手接过去，侧身让开门。

“进来吧。”

苏婉换了拖鞋走进去。

林浩家和她家格局一样，但装修更旧一些，客厅的沙发套是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刀口整整齐齐，瓜瓤鲜红。

厨房里传来油锅滋啦的声响和炒菜的动静，香味顺着走廊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道。

林浩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握着锅铲。

她看见苏婉，脸上立刻堆出了笑——那种笑带着一种很典型的“阿姨式”热情，眼睛弯起来，声音提高半度，语气里全是“哎呀来了太好了”的调子。

苏婉看着那张笑脸，礼貌的笑了笑。

“小婉来啦！快坐快坐！”林浩妈擦了擦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苏婉一圈，目光在她脸上和衣服上各停了一拍，“哎哟你怎么还带东西来，说了就是吃饭，不用客气的。”

“林阿姨您太客气了，”苏婉把水果放在茶几边上，抬眼看她的时候嘴角弯着，声音也放得软，“上次您让林浩送来的草莓，我还没谢您呢。”

“嗨，那算什么。”林浩妈摆了摆手，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偏头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老林！小婉来了！”

林建国从客厅沙发的方向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齐。

他朝苏婉点了点头，表情里没有笑但也谈不上冷淡，就是那种典型的、不太擅长和年轻女性打交道的中年男人的礼貌：“坐吧，很快就开饭了。”

苏婉在沙发上坐下，感觉到林建国那道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林浩坐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捏着一块西瓜没吃，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又移开，又扫回来。

苏婉没看他，但余光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频率比正常情况高一些。

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装作没注意到，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紧张得连西瓜都忘了吃。

厨房里的动静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林浩妈端菜出来的时候，林浩站起来帮忙摆碗筷。

餐桌靠窗摆着，四把椅子，窗外的暮色从淡蓝变成浅紫，路灯刚刚亮起来，在玻璃上投出一小片暖黄的光。

“坐坐坐。”林浩妈招呼着，目光落在苏婉身上，“小婉你坐这儿，挨着窗，凉快。”

苏婉坐下来，林浩在她旁边坐下了——挨得很近，椅子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半个手掌。

她能感觉到他的膝盖在桌子底下碰到了她的膝盖，很快移开了，又碰了一下。

她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拌黄瓜放进嘴里，嚼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他正低头扒饭，耳根有一点点红。

她低头咬了一口林浩妈夹到她碗里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的肉块在舌尖化开，炖得恰到好处。

她嚼完咽下去，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好吃，比我做的好多了。”

“嗨，你们年轻人哪有时间做饭。”林浩妈笑起来，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吗？还是点外卖？”

“自己做得多一点，但也经常偷懒。”苏婉端着碗笑了笑，“工作忙的时候煮个面就对付了。”

“那你一个人住，买菜什么的方便吗？楼下超市还行吧？”

“方便，走路五分钟就到了。”

林浩妈点了点头，又问：“你以后就打算在本地待着了？不回北京了吧？”

苏婉夹菜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自然地回答：“暂时不回去了。这边也有兼职可以做，比在北京轻松一些。”

林浩妈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她低下头夹了一口菜，嚼了，咽下去，然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那……你有没有男朋友？”

苏婉的筷子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看林浩妈，对方的笑容很和善，语气很随意，像一个普通的、关心晚辈的长辈在聊家常。

但苏婉在职场摸爬了三年，她清楚这句话在这个场景里的意思——是在确认：你和我儿子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

“妈——”林浩在旁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急，像是怕她为难。

苏婉没有看林浩，余光却捕捉到他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心里软了一下，抬眼看向林浩妈，嘴角的弧度很自然，声音也稳稳当当的：“随缘吧。遇上了就遇上了，没遇上也不着急。”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在想：遇上了。但这句话不能说出口，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坐在这张桌子上的时候。

林浩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像是得到了一个答案——或者说，她像是确认了什么。

苏婉低头喝粥，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拍。

林建国一直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固定点上，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饭后苏婉站起来要帮忙收碗，林浩妈拦住了：“不用不用，你坐着，让林浩收就行。”

林浩端着碗碟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啦响了。

苏婉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走到阳台门口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夜风从纱窗缝隙里吹进来，凉凉的，把她额前碎发吹动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沉稳。

林建国走到她旁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站在她旁边大概半步远的距离，没有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她感觉到那道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窗外的某个点。

“今天菜还合胃口吗？”他开口，语气很平。

“挺好的，真的好吃。”

林建国点了点头。然后他沉默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句话的措辞，才说出口：“林浩这孩子，最近变化挺大的。”

苏婉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客厅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鬓角的白发在灯下微微反着光。

“他最近用功了很多，”苏婉说，声音也放得平，“以前数学底子差，但这段时间补上来挺快的。他现在自己也知道要学了。”

“嗯。”林建国又点了点头。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她一眼，说道：“那辛苦你了。”

“不辛苦。”

林建国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客厅坐下了。

苏婉站在阳台门口，夜风又吹了一阵，她抬手把被风拂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感觉到自己后背那一点紧绷正在慢慢松开。

林浩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他走到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走吧，我送你。”

苏婉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林浩妈正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林建国在电视前面翻着遥控器。

她换上自己的鞋，林浩从鞋柜上拿了一串钥匙跟着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林浩走在前面，苏婉跟在后面，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我妈她说话——”

“没事。”苏婉打断他，“就是随便聊聊。”

“那我爸呢？他是不是——”

“你爸也什么都没说。”苏婉说，“你爸就是站在那儿看了会儿窗外，问了我一句菜合不合胃口。”

林浩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苏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安抚她。

她慢慢把手抽了回来：“回去吧，明天不是还要上学吗。”

林浩看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回家，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他爸坐在沙发上，没有在看电视，遥控器搁在膝盖上。

他听见林浩进门的声音，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送走了？”

“嗯。”

林建国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过来坐。”

林浩走过去坐下来。

父子俩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电视屏幕上放着广告，声音被调得很低。

林建国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电视屏幕，但注意力显然不在上面。

“你妈跟我说了，”他说，“你最近每天晚上都去苏婉那边。”

林浩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他回答的陈述句。

林建国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味：“她愿意帮你补课，是好事。你成绩也确实上来了，这个我看在眼里。”

他顿了一下。

“你十七了，有些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他说，“我只说一件事——人家比你大，心思比你细，比你容易想得多。你要多为她着想，别让她为难，如果人家愿意，我不反对。”

“我知道。”林浩说。

林建国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拍了拍裤腿，往卧室的方向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浩一个人。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亮了。

“没。”

停顿了一会儿，第二条消息跟过来。

“你爸说什么了？”

林浩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过去：“让我别让你为难。”

对面没有再回。屏幕暗下去，又亮了，是她发来的一条新消息，只有一个字：“嗯。”

林浩看着那个字，锁了屏，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然后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