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林浩的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第三遍的时候他才伸手摸过来接。
陈越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比闹钟还提神:“起了没!装备我都装车了,你人呢!”
林浩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眯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他翻了个身,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才七点……”
“七点个屁!八点半集合,你从家过来要四十分钟!”陈越那边传来后备箱砰的一声关上,“你他妈到底去不去?”
“去。”
“人呢?”
“马上起。”
林浩挂了电话坐起来,揉了揉脸。
他确实答应过陈越今天去水库露营,校队几个主力加上他们朋友,算是暑假结束前最后一次团建。
上周决赛输了之后大家心情都不太好,陈越张罗了一个星期才把人凑齐,说要在开学之前好好放松一下。
林浩当时答应得很干脆,因为他转头就去敲了苏婉的门。
“姐,周末有空吗?”
“干嘛?”
“校队去水库露营,陈越他们都说带朋友,你跟我去凑个数呗。”
苏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她眯着眼看了他好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朋友?”
“……就是朋友。”林浩的耳根已经开始烫了,“你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出去走走。”
苏婉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喝完了抬眼看他,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太透的光:“行啊。反正周末也没稿子要赶。”
于是周六早上八点,苏婉拎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站在了单元楼下。
她穿了件白色的宽松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底下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头发扎了个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轻轻晃。
她戴了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林浩还是远远就认出了她。
他骑车到她面前停下来,单脚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仰头看着他,把墨镜往下扒了一点露出眼睛:“看什么?”
“你今天穿得……”
“穿得什么?”
“……好看。”
苏婉把墨镜推回去:“走吧。”
林浩把她的背包接过来塞进自己车筐里,拍了拍后座:“上来。”
苏婉看了一眼那个窄窄的自行车后座,又看了看他:“你确定?”
“确定。”
她侧身坐上去,手撑在坐垫边缘没有碰他。
林浩蹬了两下把车骑稳了,感觉到她的重量在后座上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扶住了他腰侧的衣服。
晨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发尾扫到了他后颈,痒痒的。
到集合点的时候陈越正靠在面包车旁边点人数,看见林浩骑着车过来,又看见后座上跳下来的苏婉,嘴里那句“你迟到了”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目光从苏婉脸上移开,落到林浩身上,表情像刚被喂了一口屎。
“……嫂子好。”陈越说。
苏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叫我什么?”
“姐,姐好。”陈越立刻改口,然后伸手拍了拍林浩的肩膀,压低声音,“你他妈真有本事。”
林浩没理他,把自行车锁在路边栏杆上,接过苏婉的包拎着往面包车后面走。
陈越带来的装备塞了半辆车——烤架、炭、两箱水、一袋子食材、还有几顶帐篷和防潮垫,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后排坐了两个校队队员和他们的朋友,看见苏婉上车的时候目光齐刷刷地飘过来,又各自移开。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出了市区拐上县道,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再变成连绵的丘陵。
苏婉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飘。
林浩坐在她旁边,膝盖偶尔碰到她的膝盖,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布料,温温的。
水库比林浩想象的大。
水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粼粼的白光,远处山脊的轮廓被热浪扭曲成模糊的曲线。
他们在水边一块平整的草地上扎了营,陈越指挥着几个人把帐篷撑起来,又支起烤架开始生火。
苏婉坐在树荫底下的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瓶冰水,看着他们忙活。
林浩蹲在烤架旁边串肉串,余光一直往树荫那边飘。
苏婉被一堆男生围着聊天,男生们不知道说了什么,苏婉笑了一下,偏头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林浩手里的竹签“啪”地断了一根。
陈越蹲在他旁边,正往鸡翅上刷蜂蜜,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串个肉串都能把签子戳断?”
“竹子质量不好。”
陈越顺着他的视线往树荫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回林浩,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嫂子跟校队那几个哥们儿聊得挺开心的嘛,你看那个李强——站得离她那么近。”
林浩手里的第二根竹签也断了。
陈越哈哈大笑,被林浩用沾了蜂蜜的刷子糊了一下胳膊。
中午的烧烤热闹得像过年,炭火烤得滋滋响,油滴落下去的时候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白烟。
苏婉坐在烤架旁边的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个一次性纸盘,里面是林浩烤好了端过来的鸡翅和羊肉串。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消下去。
李强——校队那个身高一米八五的中锋——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开始跟她聊什么,苏婉侧着头听,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林浩站在烤架后面翻着剩下的肉串,手里的夹子被他攥得嘎吱响。
苏婉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偏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她看见林浩站在烤架后面正盯着这边,表情说不上凶但绝对不是高兴。
她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视线移回李强脸上,说了句什么,李强笑着站起来走了。
苏婉端着纸盘走到烤架旁边,把空盘子放在一边,靠在林浩旁边的桌沿上。
她偏头看他翻肉串的动作,他没看她,但他翻肉串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像在赌气。
“醋劲挺大啊你。”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林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耳朵先红了:“……没有。”
“那你看李强时的眼神像要吃人。”
“我没有。”
“你手里的鸡翅都快被你翻糊了。”
林浩低头一看——鸡翅那一面确实已经焦了。他赶紧翻了个面,把烤焦的那块夹到自己盘子里。
苏婉站在旁边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弯起来,她伸手,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很轻,像猫用爪子尖碰了一下。
“行了,我不坐那边了。”她说
林浩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嗯。”
黄昏的时候陈越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箱烟花棒,分给每个人一根,说天黑了一起点。
天黑透的时候水库边上安静了许多。
陈越在草地上找了个平整的地方铺了两张防潮垫,又翻出一张薄毯。
队友们三三两两躺在垫子上看星星,有人点起了烟花棒,嗤啦一声金色的火花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了附近几张年轻的脸。
苏婉和林浩坐在垫子边缘,肩挨着肩,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苏婉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忽然开口:“你认识哪个星座?”
林浩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会儿:“……北斗七星。”
“还有呢?”
“……没了。”
苏婉笑了一声,伸手指着天空:“那边是天鹅座,十字形状的那个。那边是织女星——看见没,那颗最亮的。”
林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一颗星比其他都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枚被钉住的钻石。
他看了几秒,偏过头来看着她。
她仰头的时候下颌线绷出一道流畅的弧,脖子修长,睫毛在星光下微微颤着。
“你懂这么多,”林浩说,“你以前想学这个?”
苏婉的手指从空中收回来,落在膝盖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小时候想当宇航员。”
林浩偏头看着她。她盯着天空,像在回忆什么很旧很旧的东西。
“小学的时候看了一本讲宇宙的书,里面有张图,是哈勃望远镜拍的星云——颜色特别好看,紫的蓝的粉的混在一起。我当时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东西,就想自己飞上去看一眼。”
“后来呢?”
“后来发现近视就做不了宇航员。”她笑了一下,“再后来发现学物理太累了,大学就学了文科。再后来就变成写文案的了。”
林浩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轮廓清清楚楚地印在深蓝色的天幕前面,像剪影。
“你现在写文案也挺好的。”他说。
苏婉偏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嘴角弯起来:“你安慰人的技术真的不怎么样。”
林浩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夜深了,水库边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
帐篷里陆续传来队友们说话的声音,逐渐变轻变低,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和偶尔翻身时布料摩擦的窸窣。
陈越最后一个钻进帐篷,拉链拉上之前冲外面喊了一句:“林浩,你俩记得关灯!”
林浩应了一声。营地灯还亮着,昏黄的暖光在水边的草地上圈出一小片光晕。苏婉裹着那条薄毯靠在折叠椅上,半闭着眼,好像已经困了。
林浩站起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姐。”
苏婉睁开眼看着他。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苏婉看了他几秒,没有问去哪,从椅子上站起来,薄毯从她肩膀上滑落一半,又被她拢回去。林浩把手电筒打开,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他们沿着水库边的小路往堤坝方向走。手电筒的光柱在夜风中晃动,照亮前面几米的路面。
堤坝比营地那边高出不少,水泥砌成的斜坡延伸到水边,尽头有一块平坦的混凝土平台。林浩在平台边缘停下来,把手电筒灭了。
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
苏婉站在他旁边,裹着薄毯,风把她的发尾吹得轻轻晃动。她环顾了一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什么时候找到这个地方的?”
“下午钓鱼的时候,走到这边看了一眼。”林浩说,“那个时候就想晚上带你过来。”
苏婉没有说话,但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平台边缘坐下来,两条腿垂下去,悬在水面上方。林浩在她旁边坐下来。
远处的水面上有细细碎碎的月光,被风揉碎了铺成一片不规则的光斑。
蛙鸣从岸边的草丛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
这里,让他们感觉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