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六天，林浩把自己钉在了书桌前。
周一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蝉鸣还没起来，小区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楼谁家厨房里传来的砧板声。
他洗漱完坐到书桌前，翻开第一张空白卷子，笔尖落了下去。
上午去学校上提高班，课间十分钟别人打闹闲聊，他埋头刷选择题。
午休时间陈越拉他去食堂，他端着餐盘坐在角落，左手扒饭，右手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物理力学题。
陈越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公式，翻了个白眼：“你又疯了。”
“没疯。”林浩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有九份。”
“什么九份？”
“你别管。”
下午放学回家，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洗把脸就坐到书桌前。
他妈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放在他手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摞已经写完的卷子——六张，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每一张都用红笔批改过，错题旁贴着便签纸写了解题思路。
他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别太晚。”
“嗯。”
那天晚上他做到十一点半，写完第七张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合上笔帽的时候右手食指的指腹被笔杆磨得微微发红。
他甩了甩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咔嗒声。
他拿起手机，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第七份，做完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亮了。
“这么快？检查了没有？”
“检查了，错了两道选择，已经订正了。”
对面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隔了几秒又跟了一条：“明天别做了，休息一下。”
林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不行？”
“早做完早约会。”
这一次对面没有秒回。
他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屏幕暗下去，又亮了，苏婉发来一条语音。
他点开，把手机举到耳边。
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一点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语气带着那种他已经很熟悉的、介于打趣和认真之间的调子：“你这么急啊？”
林浩的耳根热了一下。他没有回语音，打字过去：“急。”
对面没有再回，但他锁屏之前看见对话框上面跳了一下“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了。
他笑了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
周三晚上他做到了第九份。
周四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把牛奶放下就走，而是走进来坐在他床沿上，端详了他几秒。
“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
林浩笔尖没停，头也没抬：“没有。”
“你以前写作业都要催，现在天天自己关屋里写到十一二点。”他妈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苏婉姐真厉害，是不是给了吃了开窍药。”
“……”
“这周末要不要跟你爸去钓鱼？出去透透气。”
“这周末不行。”
“为什么？”
林浩的笔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坐在床沿上的他妈，犹豫了一瞬，然后说：“周六下午有篮球赛，苏婉姐说要来看。”
他妈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刚才没什么变化：“那打完球你去请苏婉吃晚饭吧。”
“嗯。”
…………
周五晚上十点，林浩写完了第十二张卷子的最后一道题。
他把笔放下，把十二张卷子按日期理好，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张都用红笔批改过，错题旁边写着订正步骤，页眉标着日期和用时。
他把卷子整整齐齐地叠好，拍了张照，发给苏婉。
“十二份，做完了。”
三分钟后，手机响了一声。
他拿起来看，苏婉回了一张照片——是她的手机备忘录，上面打了一行字：“周六下午两点半，学校体育馆。记着呢。”
林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往后靠在椅背上，他感觉到自己嘴角在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
周六早上。
林浩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拨了两下，又觉得太刻意，伸手揉乱了一点。
他出门前在玄关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妈从客厅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了，在外面吃。”
“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嗯。”
他骑自行车到学校体育馆的时候还不到两点。
更衣室里陈越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缠护踝，看见他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他妈笑了一路了。”陈越站起来把护踝踩实，“上次联赛你也没这么高兴。有情况？”
林浩没接话，弯腰系鞋带。陈越凑过来压低声音：“她来吗？”
“……来。”
陈越吹了一声口哨，拍了拍他肩膀：“那今天你可别丢人。”
林浩站起来做了几组拉伸，感觉到心跳比平时快。
他不是紧张比赛，是紧张另一件事。
十二份卷子做完了，她答应了今天来看球，那球赛之后呢？
他今天还能约她吃火锅吗？
她会不会已经提前计划好了别的？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压回去，跑出去热身。
两点二十，体育馆里的观众席开始陆陆续续坐人。
林浩站在场边运球热身的时候，余光一直在往入口的方向瞟。
然后他看见了——苏婉从门口走进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吊带，底下是条米白色的阔腿裤，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卷。
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袋，像是刚从什么店出来。
她在第四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纸袋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
然后她抬起头往球场上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和林浩撞上。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他看得很清楚。
林浩低下头，嘴角压不住了。
比赛打了四节，林浩今天状态出奇得好。第一节就连拿了八分，两次突破上篮都打出了二加一。
林浩喝了口水。
他跑回场上的时候习惯性地往第四排扫了一眼，苏婉还坐在那里，白色纸袋放在膝盖上，视线跟着他的跑动。
她在他投进一个三分球的时候，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说“还行”。
第四节最后三分钟比分拉开到十二分，胜局已定。
林浩被换下场坐在板凳上喘气的时候，苏婉从观众席上站起来，沿着台阶走下来。
她走到场边，隔着围栏把那个白色纸袋递过来。
林浩抬头看着她。纸袋的开口敞着，露出里面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打完再喝。”她说。
“嗯。”
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的时候，林浩站起来和队友击掌。
陈越搂着他肩膀说了句“今天MVP”，他应付了两声，目光在场边找了一圈。
苏婉已经从观众席上下来了，站在出口旁边的走廊阴影里，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
林浩快步走过去。
苏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满头汗，球服前襟湿了一大片，额发被汗黏在眉骨上。
她伸手从包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
林浩接过来抽了一张擦了把脸，又擦了把脖子。纸巾吸饱了汗变得潮软，他把用过的纸团攥在手里，看着她。
“卷子做完了。”他说。
“我知道，你发我了。”
“那今天……”
苏婉看着他。他站在走廊的灯光底下，额发还湿着，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眼睛亮晶晶地落在她脸上，像一只在等答复的大型犬。
“今天下午我有安排。”她说，“你先把衣服换了，一身汗。”
“什么安排？”
“换完衣服出来你就知道了。”
林浩愣了一下，转身跑回更衣室。
冲澡换衣服的动作快得连陈越都在旁边喊“你赶着去投胎啊”，他没理，套了件干净的T恤和深色短裤，抓起手机就往外跑。
苏婉还站在走廊里，见他出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门口走。林浩跟在她后面。
苏婉带着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商场的侧门，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有一扇灰色的门，门边挂着一块小小的黑色招牌，上面用极细的白色字体写着几个字——“半日·私人影咖”。
林浩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婉没有回头看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门边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她推门走进去，侧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点他看不透的、像猫偷到鱼一样的意味。
“愣着干嘛？进来啊。”
林浩迈步跟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只剩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暖光。
苏婉走在前面，她的浅蓝色针织开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尾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林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