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昭宁二十三年冬,京师第一场雪,落得极重。
侍郎府后院祠堂内,香灰混着血迹泼了一地,像被人生生撕开的旧伤。
沈妩跪在冰冷的青石上,额角磕破,鲜血顺着眉骨蜿蜒而下,滴落在裙摆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她身上的月白中衣早已被扯得凌乱,领口松开,露出半截细白的锁骨,上面沾着黑灰与血,狼藉又刺目。
继母林氏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妩儿,今夜你就替你姐姐挡这一劫。入了宫,你本就是个庶女,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沈妩低垂着眼,雪从窗棂飘进来,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她声音轻得像要碎,却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母亲放心,我……向来懂事。”
林氏冷笑一声,对身旁的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粗壮的妇人立刻上前,粗鲁地扭住她的手臂,将麻绳勒进她细嫩的腕骨,疼得她指尖发白。
“好好在这里反省吧。等王爷抄完府,你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沈妩没有挣扎,任由她们把她按得更低,膝盖磕在碎瓷片上,鲜血渗出,混着香灰,刺得钻心。
她知道自己被卖了。
侍郎府勾结边关、贪墨军粮的证据走漏,今夜摄政王萧承砚亲率禁军而来。林氏为了保亲生女儿沈婉入宫,把她这个“没用”的庶女推出来顶罪。
也好。
至少比被送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强。
她微微弯唇,笑得极浅,像一抹被风吹散的冷香。
祠堂外忽然传来沉重的靴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冷响。灯火剧烈摇晃,神主牌位都在颤。
“摄政王驾到”
沈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远远传来。
林氏脸色一白,匆匆整妆迎出去,只留两个婆子死死按着沈妩。
雪越下越大,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落在她半裸的肩头,冻得皮肤泛起细小的栗。
靴底踩碎瓷片的声音响起,很重,很稳,像踩在人的骨头上。
玄色蟒袍的下摆掠过门槛,金线绣的蟒纹在昏暗灯火下泛着冷光。来人身形高阔,肩宽腰窄,行走间带着刀锋般的压迫,气场冷得能冻住人的呼吸。
萧承砚。
整个大胤最不能惹的男人,手握重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天子都忌他三分。
他脚步在祠堂中央骤然停住,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侍郎府众人,最后定格在沈妩身上。
那一眼极冷,却像一把淬毒的刀,精准地划开她所有伪装的皮。
沈妩缓缓抬眼。
只一眼。
她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淌,月白中衣被扯得半敞,露出沾血的锁骨与一段细白的颈线,却没有惊慌乞怜,只是安静而稳地望着他,眼底像藏着一把极薄的刃。
萧承砚的脚步彻底顿住。
他本只为拿人、拿账册而来,对后宅这些女人的死活毫无兴趣。
可这一眼,让他停了。
“她是谁?”
声音低沉喑哑,带着惯有的冷厉,却让整个祠堂瞬间死寂。
沈渊后背瞬间湿透,颤声道:“回王爷……这是府中庶女沈妩,不懂事,惊扰了王爷……”
话音未落,沈妩忽然开口,声音因跪得太久而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冷静:“王爷若真是来查案,就别听他胡言。”
一瞬安静。
两个婆子吓得手一抖,麻绳差点松开。林氏厉声喝道:“妩儿!你找死?!”
沈妩却只盯着萧承砚的靴尖,声音低下去,像在雪夜里投出一枚极险的赌注:
“我能救王爷要查的这桩案子……甚至,能给王爷更多。”
萧承砚终于正眼看向她。
他眉骨冷峻,薄唇抿成一条无情的线,眼底是常年浸在血里的幽黑,像深潭,吞噬一切光。
他看着她跪在血灰之中,衣衫凌乱、锁骨染血的模样,半晌,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猎人发现猎物的兴味。
他抬手,示意亲卫上前。
黑衣亲卫立刻扯开按着她的婆子,将她从地上拽起。
沈妩踉跄,膝盖在碎瓷上又磕出一道血痕,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咬牙站稳。
萧承砚走近两步,居高临下,目光从她染血的额角滑到半敞的领口,再到她因寒冷而微微发抖的肩线。
指尖抬起,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指腹擦过她湿润的血迹,带起一丝温热与黏腻。
沈妩被迫与他对视。
那一刻,她清楚看见他眼底翻涌的冷欲与审视,像要把她整个人拆开,看看骨子里藏着什么。
她却在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成了。
至少今夜,她不会死得无声无息。
萧承砚松开手,声音低而冷:
“带走。”
亲卫立刻押着沈妩跟上。
临出门前,沈妩回头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脸色扭曲,眼中满是怨毒。
沈妩只浅浅弯唇,那笑意极轻,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带着血。
雪夜里,萧承砚的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妩被押着走在后面,裙摆拖过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风雪扑面,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可她心里却异常清明。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任人揉捏的庶女。
她要借这把最锋利、最危险的刀,一寸寸劈开压了她十几年的冰。
至于这把刀会不会反过来折断她的骨头……
那就看谁先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