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骑手刘哥

阿辉是在晚上十一点刷到那个骑手的。

不是蹲点,不是跟踪,就是刷手机刷到的。

抖音上有个同城骑手的短视频账号,粉丝不到两百,发的内容全是送外卖的日常——闯红灯差点被撞、顾客打赏了五块钱开心得原地转圈、电动车半路没电推了三公里。

最新一条视频是凌晨发的,拍的是自己的电动车后座,后座上绑着一个蓝色的外卖箱,箱子上贴了一张纸条:“跑完这单就睡觉。”

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镜头一晃,扫到后视镜里半张脸——头盔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疤,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

阿辉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点开评论区。只有三条留言,其中一条是骑手自己发的:“最近单子少,有没有老铁介绍点私活。”

下面一个赞,零回复。

他把手机递给小酒,屏幕上是一个很赞哦二维码,昵称叫“骑手刘哥”。

“加他,”阿辉说,“就说要送个急件。”

小酒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

很长时间没开播,老粉在群里里嗷嗷叫,竞争对手猫姐趁这三天连开了五场户外直播抢走了他们至少三分之一的流量。

阿辉等不起。今晚必须开播,来不及铺垫,来不及彩排,来不及在Excel表格里列“用户情绪峰值预测曲线”。

剧本是他蹲在出租屋的马桶上写完的,三行字:约个骑手,让他上门,开播。

“标题就叫《深夜急件》。你叫个跑腿——不要平台下单,平台会派单,我们没法指定人,也不知道男女,你直接加很赞哦信,说朋友介绍的,加钱让他优先接。把地址发给他。”

小酒看了看窗外的天。云层很低,天气预报说半夜有雨。

“真要干?”

阿辉已经在架设备了。补光灯嗡嗡地亮起来,照得客厅一片惨白。

老秦不在——上次之后,阿辉发现老秦不是每场都能用的,他的体力恢复不过来,硬不起来了。

阿辉开车把他拉到了城东一个废弃的高架桥下面,给他留了两瓶啤酒一袋馒头,说回头来接他。

车开走的时候,老秦蹲在桥墩旁边,裹着那件新棉袄,对着车尾灯挥了挥手。

那个手势不是再见,是他自己发明的——一只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像是在跟天上的什么东西打招呼。

小酒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只手,在黑暗里像一片枯叶。

此刻她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着,那个叫“骑手刘哥很赞哦微信头像是一辆改装过的电动车。”

她按下添加好友的按钮。

验证消息写的是:“有货要送,急。朋友介绍的,加钱。”

好友申请秒通过。对方发过来一条语音,小酒点开,声音是那种长期熬夜之后沙沙的、带痰的中年男声,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和夜市的嘈杂声。

“送什么?送到哪里?”

小酒按住录音键,把声音压得软软的:“送到城南那个城中村,你到了我给你发定位。就一个小包裹,文件,多少钱?”

对面停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翻地图还是在犹豫。然后回过来两个字。

“三十。”

“好。到了打我电话。”

小酒把手机递给阿辉。阿辉把地址打上去,又加了一句:“别敲门,按门铃。家里有小孩在睡觉。”

发完他站起来,把补光灯的角度调好,正对着门口。

手机用支架固定在三脚架上,推流软件已经开了,直播间标题改成了《深夜急件》。

付费入场,一百块。

开播前十分钟,阿辉用他那个养了五百个粉丝的小号在几个色情群里发了预告:“今晚新货,骑手上门,直播间见。”

配图是小酒的一张侧脸照——穿着睡衣,头发蓬松,锁骨在昏黄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专门挑了那种看起来像是偷拍的照片,因为偷拍显得真实,真实能拉高转化率。

十一点四十分,直播间开播。

弹幕几乎是秒进的。那些账号像是蹲在门口等开门一样涌进来,数字从零跳到五百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终于活了”

“三天三天你知道我这三天怎么过的吗?”

“前排前排”

“今天晚上什么节目”

“骑手?什么骑手”

“预告看了来的,外卖小哥?”

“操,我送外卖的,看这个有点慌”

“慌鸡毛,又不是拍你”

“新来的问一下,付费入口在哪”

阿辉把弹幕投在旁边的备用屏上,扫了一眼。付费人数还在涨,但增速比老赵那场慢。

他知道为什么——新主题需要预热,观众不知道今晚的骑手是什么样,不知道值不值得花这一百块。

他说:“马上你们就知道了。”把镜头对准小酒。

小酒跪在床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领口大得往一边肩膀滑。

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朵前面。光脚,脚趾涂了浅粉色的甲油。素颜,只涂了一层润唇膏,嘴唇亮晶晶的。

她不是那种精心打扮的性感——是那种刚洗完澡、懒洋洋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日常感。

这种日常感是阿辉专门强调的:“不要精致,精致像演的。要让他觉得你不是在等他,是在等外卖。他只是送外卖的路上顺便走进了你的人生。”

弹幕对这个造型显然买账。

“今晚好软”

“想亲”

“老婆别跪了地上凉”

“白T恤永远的神”

“这锁骨给我嗦一口”

“已截图”

“已付费”

“一百块值了”

阿辉站在三脚架后面,用一个手持稳定器补特写。小酒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她最近练会了一种新笑法——嘴角只翘一边,先翘左嘴角,再让右边的慢慢跟上,中间要有一个零点几秒的延迟。

她在镜子前练过好几遍,练到肌肉记忆。阿辉说,这种笑看起来像在想心事,又像在想你,就是那种“不知道你是谁但好像认识你”的感觉。

弹幕被这个笑炸了一波礼物。

就在这时候,小酒的手机震了。屏幕上弹很赞哦条微信。

“到了。楼下铁门密码多少?”

小酒抬头看阿辉。阿辉把手指压在嘴唇上,意思是——开始了。他把备用屏的弹幕声音关掉,只留打赏提示音。

直播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补光灯散热风扇嗡嗡转着,和小酒赤脚走过水泥地的声音。

她走到门口,按下通话键。

“喂?你上来吧,五楼。铁门密码四个八。到了门口别敲门,按门铃。灯坏了,走廊有点黑,你慢点。”

她挂了电话,在镜头前站了三秒。然后她回头看了阿辉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阿辉太熟悉了——可以开始了吗?

阿辉在取景器后面竖了一下大拇指。小酒转过头,面对着门,后背对着镜头。

她抬手把马尾拆了,甩了甩头发。黑发落在白T恤上,在补光灯下像泼出去的墨。

T恤下面两条腿笔直,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踝细得一握就能圈住。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T恤领口往下拽了半寸。锁骨全露出来了。左边肩带——黑色蕾丝的——也露出来了。

弹幕滚过一片“啊啊啊啊啊”。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沉,很快。

一步两级台阶的那种爬法。

铁门在楼下哐当一声关上,声控灯被震亮了一瞬又灭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门外。

然后是门铃声。

叮咚。

小酒没有马上开门。她对着门站了三秒——让骑手等,让弹幕急,让气氛闷到临界点。然后她把门把手往下一压,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门外的男人比阿辉偷拍的视频里看起来年纪更大——二拾九岁,但那张脸看着像三十五。

眼角已经有纹了,皮肤粗糙,颧骨上几颗痘印,嘴唇干裂起皮。

头盔还没摘,下巴上那道疤是新结的痂,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

他穿着平台的黄色工服,袖口磨得发白,膝盖上有一块污渍。

左手拎着一个头盔,右手拎着一份夜宵——不是她们点的,是他自己带的,塑料袋里装着一盒炒面,透明餐盒上凝了一层水蒸气。

他看到小酒的第一眼,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不是惊艳,是某种更为本能的反应。

一个穿着白T恤的年轻女人,半夜开门,锁骨露在外面,脚上没穿拖鞋,脚趾甲涂了浅粉色的指甲油。

骑手的大脑在这一秒里飞速运转:这是顾客。顾客穿成这样很正常,人家在自己家里想穿什么穿什么。但他还是多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被阿辉的镜头抓得死死的。

弹幕瞬间疯了。

“看到了看到了”

“他多看了她一眼”

“兄弟别看了你顶不住的”

“这个骑手长得还行啊”

“开始紧张了”

“操操操开始了开始了”

“已付费+3”

“快进快进快进”

小酒把门拉开一点,肩膀抵在门框上,抬头看着他。她光脚比他矮大半个头,抬头的时候刘海从额头上滑开,露出整张脸。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她声音很轻,带着睡意。

骑手把头盔夹在腋下,从兜里掏出手机。“没事没事。就是那个……你寄什么东西?说是文件是吧?”

“文件在里面。你进来等一下,我找一下。”小酒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他进。

骑手犹豫了一下。正常顾客不会让骑手进屋。但这不是平台的单,是私单,没有平台的规定挡着。

再加上半夜,一个女人在家,请他进去,他如果站在门口反而显得奇怪。

他的脚在门槛外面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跨了进来。

这个动作也被阿辉的三脚架拍得清清楚楚——那只沾着机油的工靴踩在水泥地上的瞬间,弹幕像是被电了一下。

“进了进了进了”

“他进去了”

“刺激刺激”

“这哥们还不知道他上直播了吧”

“我手心出汗了”

“打赏了打赏了”

“别吵我要看后续”

骑手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这间屋子。客厅不大,一张床垫直接放在地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补光灯的强光对着门口,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床垫旁边的地上,屏幕亮着,显示一个他看不懂的推流界面。

墙角有几箱啤酒,地上有几团用过的湿巾。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不是臭味,是某种混合着汗、烟和空气清新剂的气味。

“你是做直播的?”他问,语气里是好奇,不是怀疑。

“啊……对,”小酒弯腰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信封,直起腰递给他,“这个,寄到这个地址。里面是合同,别折。”

她递信封的时候,手指故意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不是碰一下就缩回去的那种停,是那种好像忘了拿开、好像正在想什么事情、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还碰着他的那种停。

骑手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很软,指甲涂着透明甲油。他手背上的汗毛在补光灯下竖了起来。他接过信封,清了清嗓子。

“三十。加急的话一共——你给五十就行。”

“好。”小酒从睡裤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的纸币,递给他。他没有马上接——不是不想接,是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因为他接过钱的时候,小酒另一只手抬起来拢了一下头发,T恤的领口跟着往下一滑。黑色蕾丝肩带全露了。乳沟的边缘若隐若现。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去拿那五十块钱。

小酒笑了。就是练过的那种笑。

弹幕彻底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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