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临溪镇,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风吾到镇口的时候,那抹白衣已经站在石桥边了。她抱着剑,背对着他,晨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轻轻扬起,束发的白玉簪在曦光里泛着温润的亮。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是他,抿了抿唇,别开脸:"迟了半刻。"
"姑娘来得早。"他笑着走过去,"我还以为是我记错了时辰。"
"剑修不赖床。"她丢下四个字,抬脚往镇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看他,"你跟得上吗?"
"试试。"
她轻轻哼了一声,脚下一点,身形已经掠出去丈许。风吾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她白衣的背影在山道间起落,像一片被风送着走的云。
山巅的日出,他们赶上了最后一刻。
霞光从云海里漫出来的时候,白露瑶站在崖边,看着天边那一片金红慢慢烧开。
半晌没说话。
风吾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她侧脸上被霞光镀了一层暖色,清冷的眉眼在光里软了一角。
"好看吗?"他问。
"……好看。"她顿了顿,"山里的日出,没有这样的颜色。"
"那是因为山里的日出没人陪着看。"他说,"一个人看的东西,再好看也是冷的。"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站在晨光里,笑得自然,看不出这句话有几分认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别过脸,小声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
"白姑娘过奖。"
"我没夸你。"
"白姑娘,这样吧。"他忽然说,"我陪你看三天的日出,你带我走三天的山路,两清。谁都不欠谁。"
她看着他,没应声。山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她才别开脸,丢下一句:"……成交。别走丢了。"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矿脉方向走。她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路边的野花,看树上的松鼠,看一切在她那个宗门里看不见的东西。
风吾跟在旁边,看她看什么都新奇的样子,忽然觉得,这趟路再长一点也无妨。
过了午后,他们在山坳里撞见了一头低阶妖狼。
妖狼蹲在溪边喝水,足有小牛犊那么大,獠牙泛着冷光。
白露瑶的脚步顿住了,右手已经按上剑柄。
风吾慢悠悠地开口:"白姑娘,要不我们绕——"
话音没落,剑已出鞘。
她出手极快,白衣一晃已经掠到妖狼身侧,剑光一闪,直取咽喉。
妖狼反应不慢,扭身避开要害,利爪横扫,她脚下一点,身形腾起,借着树干一蹬,反身一剑,正中狼颈。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前后不过三息。
妖狼轰然倒地。
白露瑶收剑入鞘,转身看见风吾站在原地,像是看呆了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她走过去,故作淡然地说:"低阶妖物而已。走吧。"
"白姑娘好身手。"风吾由衷地夸了一句,"散修里有你这身手的,不多。"
她脚步一顿,没接话。
他也没追问,像随口一说,继续往前走。
她落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这个人,好像总能一眼看穿她。
她不知道的是,方才她出剑的那三息里,风吾看见的不只是她的剑。
他看见她的剑意极纯,没有一丝杂色,像山巅的积雪,干净得发亮。
这样的剑意,不是散修能练出来的。
正道的剑,魔道的眼。她瞒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各怀心事地走着。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山里起雾了。
雾气又浓又湿,山路很快看不清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白露瑶站在岔路口,难得地露出一点犹豫的神色。
风吾四下看了看,指了指山壁上一处凹陷:"那里有个山洞,今夜先歇一晚,明早雾散了再走。"
她犹豫了一下。
孤男寡女,共处一洞——她在宗门里学了十几年规矩,第一条就是不许和陌生男子单独相处。
可她看着越来越浓的雾气,又看了看他坦然的神色,最终还是点了头。
"……歇吧。"
山洞不深,刚好容下两个人。她放下剑,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熟练地拢了一堆干柴点上。火光腾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篝火噼啪地响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坐在火堆这一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上,火光在她脸上明灭。她没看他,看着火,看着火里跳动的光,看着自己映在洞壁上的影子。
"白姑娘。"他开口,"你一个人出来游历,家里人不担心?"
"……没有家里人。"她说,"宗门就是我家。"
"宗门里人多,怎么会没个牵挂你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师父待我很好。可有些事,师父也替不了。"
"比如?"
"比如看看外面的世界。"她抬起头,火光在她澄澈的杏眼里跳了跳,"宗门里人人都说外面人心险恶,可我走了这些天,见过的人,也没几个坏的。"
"那是因为你运气好。"他笑着说,"头一个遇见的,就是好人。"
她被他这句自夸堵得说不出话来,抿了抿唇,低头拨弄火堆,半晌才憋出一句:"……脸皮真厚。"
"白姑娘过奖。"
"我没夸你。"
同样的对话重复了一遍,两个人都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洞里撞了一下,又散进火光里,洞里的空气,好像忽然没那么拘谨了。
风吾起身,去洞口捡了几根干柴添进火里。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根树枝,上面穿着一只烤得焦黄的野兔——方才他在洞口看见的。
"白姑娘,吃吗?"
她看着他手里的野兔,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打的?"
"你看日出的时候。"他把树枝架在火上,慢悠悠地转着,"你那会儿看得入神,我顺手摸了个兔子。"
她没说话,看着他熟练地翻着兔子,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火上的兔子转了小半圈,她才忽然开口:"风公子。"
"嗯?"
"……你烤的东西,能吃吗?"
他手一顿,转头看她。她别着脸,耳朵尖却红了一小圈,火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笑了:"能不能吃,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兔子烤好的时候,香气把整个山洞都填满了。
她撕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行。"
"还行?"
"勉强能吃。"
"那你还吃第二口。"
"……"她恼了,"要你管!"
他笑着没接话,两个人就着火堆,把一只兔子分着吃完了。她吃完抹了抹嘴角,忽然发现他一直在看自己,立刻坐直了,板起脸:"看什么。"
"看白姑娘吃东西。"他说得理直气壮,"比看日出有意思。"
她被他堵得耳根发烫,索性背过身去,抱着剑不搭理他了。
夜越来越深,洞里的火慢慢矮下去。
白露瑶靠着洞壁,眼皮开始打架。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还要赶路,不能睡得太沉,手里的剑却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忽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低头看去——是她方才掉在地上的剑穗,被风吹得碰到了他搁在膝上的手。他大概也睡着了,手搭在膝上,没有动。
她悄悄松了口气,伸手去够剑穗。指尖刚碰到剑穗的流苏,他的手指也正好探过来,两个人的指尖在剑穗上碰在一起。
她没有收手。
他也没有。
洞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又矮了一截,火光弱弱地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笼在一起。
她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温热的,带着火气残留的暖。
她应该把手收回去的,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应该回到"剑修与散修,萍水相逢"的位置上去。
可她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白姑娘,你的手,凉了。"
她喉头动了动,声音有点哑:"……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他说,"就是想问问。"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两个人的指尖,就那么若有若无地搭着,谁都没有先移开。
火堆又跳了一下,噼啪一声轻响,像谁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二天清晨,白露瑶是被洞口的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洞壁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青灰的外衫。外衫带着淡淡的、干净的气息,是那个人的。
她坐起来,四下看了看。火堆已经熄了,只有一点余温,洞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看山间的雾气。
"醒了?"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笑着说,"雾散了,可以赶路了。"
她低头,看着膝上那件外衫,又抬头看他。他站在晨光里,青灰的衣裳被照得发亮,笑得坦荡,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外衫叠好,递还给他:"……还你。"
"留着吧。"他说,"山里冷。"
"我不要。"
"那就扔了。"他说得随意,"反正我也不缺这一件。"
她攥着那件外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已经往山道上走去。
晨风拂过来,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忽然想起昨夜,想起他说的那句"就是想问问",想起指尖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咬了咬唇,把那件外衫叠好,收进包袱里,快步跟了上去。
"……风公子。"
"嗯?"
"你住哪儿?"她问,"我是说,你老家在哪儿?"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她抱着剑站在山道上,白衣被晨光照得透亮,一双杏眼直直地看着他,清冷里带着一点倔强的认真。
他想了想,说:"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以后还会来东域吗?"
"看情况。"
"哦。"她低下头,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石子,"……那要是,我在东域多待几天呢?"
他看着她,慢慢笑了:"那我就在东域,多待几天。"
她没有接话,抱着剑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好远,他才听见她丢下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尾音:
"……那说好了。你不许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