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灭灯·来访

东域的风波传回宗门的时候,风吾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围剿那日之后,他在东域又留了三日。白露瑶没有再来找他,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直到宗门传讯的飞符落在他掌心。

长老会召他回宗,东域矿脉一事要当面回禀。他把飞符收进袖中,回头看了一眼东域的方向,峡谷口那个白衣身影站过的地方,如今只有风声。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转身,回了宗门。

东域到宗门,三天的路程,他走了两天半。

路上他把围剿那日的情形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想的最多的不是那十七把剑,而是她收剑时那个动作——剑尖入土三寸,干脆利落,像替他把这段路先斩断了。

他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放走魔道少主这个罪名,搁在哪个正道门派头上都不轻。

他让合欢宗的眼线去打听,回话说太清剑宗的掌门把弟子叫去问了一夜,天亮时那弟子出来,剑还在,人也没事。

他听了,说了一声"嗯",把那张纸条压在灯下,再没提过。

合欢殿的议事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长老会问的是矿脉,风吾答的是矿脉,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散殿时,座上的长老们互相看了看,没谁多问,为首的秦长老只摆了摆手。

风吾行礼退出,走出合欢殿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在了殿脊上。

回风月轩要穿过合欢殿后殿,他路过那扇紧闭的闭关室门前,脚步没停,只扫了一眼。

门缝里没有灯,和这十几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他回风月轩,推门,掌灯,解了外袍。一天的奔波在肩颈上压出一层沉沉的倦意,他靠在榻上,正要闭眼,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在风月轩的台阶前顿了一顿,才又响起来。

他睁开眼,没有动。门被叩响,三声,不紧不慢。

"进来。"

门被推开,月光先涌进来,然后是一个人的影子。

深紫色的衣袍,墨黑的发髻,发间那支紫玉步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宫楚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是灭的。

她没点灯,提着一盏灭了的灯,站在他的门口。

"瑶姨。"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里没有多少意外,"这么晚了,是宗主还有吩咐?"

"不是。"她说。她走进来,在矮几对面坐下,把灯放在几上,动作麻利得很,跟在自己屋里没有两样。

只是那盏灭了的灯,多少出卖了她。她是想点着灯来的,走到半路,又不知道怎么想的,把火吹了。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风月轩的灯亮着,隔着一扇门,她知道他在里面。

她活到这个岁数,从来都是别人到她门前,她还从没有在谁的门口站过这么久。

她提着一盏灭了的灯站在这里,把自己端了一百多年的架子,也一并放在了门外。

"那是?"

"上次你说的指教,是什么?"她问,语气平平的,问得极正经。

风吾看着她,没说话。

"合欢殿上你提过一句,说这门功课没学全。"她说,"我回去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你指教的是什么功课,又差在哪里,想着想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她说得正经,脸上一丝破绽也无。可她端坐的姿态,她放在膝上的手,她说话时不看他的眼睛,都写着同一件事:她不是来问功课的。

深更半夜,一个元婴长老提着一盏灭了的灯,走到少主的院子里,说自己是来问功课的。

风吾没有拆穿她。他只是慢慢笑了,笑得很轻:"瑶姨想让我指教什么?"

"你会什么,指教什么。"

"我会的多了。"他说,"就怕瑶姨学不来。"

"你倒是说,有什么是我学不来的。"

"瑶姨的学问自然比我深。"他说,慢悠悠的,"可我的指教,不白给人。"

她抬眼看他:"你要什么?"

"我还没想好。"他说,"先欠着。欠我的这个人情,往后我想好了,再问瑶姨讨。"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这话说得浑,可她也知道,他能开口说"欠着",比什么都体面——他给了她一个台阶,让她今晚的来访有个由头,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是送上门来的。

她垂下眼,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月光从窗棂里斜进来,把这一声"嗯"衬得格外轻。

屋里安静下来。

风吾看着她。

月光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张端端正正的脸照出几分与白日不同的柔和——白日里她是长老,是师尊,是那个坐在合欢殿上抿茶的人;月下她坐在他的矮几对面,提着灭了的灯,说自己来问功课,眼尾那颗泪痣在月光里清清楚楚。

"我教过你一门功课,"他说,"你说你学不来。"

她一怔:"什么?"

"太阴灵体的反哺。"他说,"金丹未成之前,你我都动不了那一步。我说过,等你跨过那道坎,我再教你。"

她的睫毛颤了颤,别开眼:"那与今晚有什么干系?"

"今晚我想起这门功课了。"他说,"瑶姨,你今晚来,是想让我教你别的,还是想学这门课?"

她不说话了。

风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在她身侧蹲下,与她平视。

她坐着,他蹲着。

这个姿势让他恰好能看清她微敞的中衣领口下,锁骨那道浅浅的阴影——月色里她的呼吸起伏了一下,没有躲。

"瑶姨。"他说,声音放轻了,"你今晚来,是不是听说了我在东域的事?"

她终于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什么都没藏住:担忧,后怕,还有一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什么。

"听说你被剑阵围了。"她说,声音还是平的,"正道联盟的手伸得倒长。"

"是伸得长。"他说,"十七把剑架在我脖子上,我数过。"

"你——"她皱起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半晌才说,"你如今气海圆满、就差最后一步,又练成了那门借力的功夫,他们拦不住你。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嗯。"他说,"我不担心。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我要是真死在东域,"他说,看着她,"瑶姨会不会也提着一盏灭了的灯,走到我门口来。"

月光从窗棂里落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风吾。"她说,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别说这种话。"

"那瑶姨告诉我,"他说,"你今晚到底来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半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声音闷闷的:"……你问我做什么,我哪里知道。我就是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他伸手,碰了碰她放在膝上的手背。她的手一颤,没有收回去。

"瑶姨。"

"嗯。"

"你那盏灯,为什么灭了?"

她沉默了很久。月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上,明明灭灭。

"……怕太亮。"她说,"怕走到半路,被人看见。"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他握进去,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渡过去,她没有挣开。

他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坐着,仰起脸看他,月光从她脸上滑过去,那颗泪痣像一滴凝住的泪。

"今晚的风月轩,没有别人。"他说,"灯灭着,也不会有人看见。"

她看着他,眼尾慢慢泛红。她站起身,站在他面前,仰着脸,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月光吞掉:

"……风吾。"

他低头,吻落在她耳后。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肩膀慢慢松下来,闭着眼,任他吻着那一点——她最怕碰的地方,如今在他唇下温顺得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去,落在她腰后侧。她轻轻地颤了一下,呼吸乱了,却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小声说:

"风吾……你轻些。"

"轻些做什么。"他说,"瑶姨不是说,来问功课的?"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个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念头。

她的呼吸落在他颈侧,一下,一下,烫得他心口发痒。

他低头,吻她耳后的那一点,一路往下,落在她颈侧,她的肩膀细细地颤着,却没有躲——她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指尖陷进他衣襟的布料里,要把什么抓住。

"风吾……"她叫他,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尾音,"风吾。"

他没有应,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月光照着两个人,她深紫的衣袍和他的玄色衣摆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月光下,风月轩的灯火灭着。她提来的那盏灯搁在矮几上,灯芯已经凉透了,可她人没有走。

她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忽然闷声问:"你还要回东域吗?"

"嗯。"他说,"还有些事没办完。"

她没有追问什么事。半晌,她说:"东域那帮人,手段不干净。你……自己小心些。"

"瑶姨这是在担心我?"

"我担心的是宗门的少主。"她说,声音又端起来,人却没有从他怀里退开,"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这课找谁补去。"

风吾低头,看着她耳后那片还没褪的红,笑了:"那我为了瑶姨的功课,也得多活几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衣襟里埋了埋。

月光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她深紫的衣袍上,那盏灭了的灯静静搁在矮几上,像把今晚的月色也一并收住了。

门外,虫鸣一声一声,叫着夏夜。

她走了。

风吾站在廊下,看着她提灯的背影转过回廊,消失在月色里。他站了很久,直到虫鸣也静下来,才收回目光。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原处,望着东域的方向,那边山影重重,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那日峡谷口,她收剑入土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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